趙如構在黑暗中跑了很久，跑了多遠他自己也不知道。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才敢停下來，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樹幹上大口喘氣。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該找誰。郭二被抓了，海睿不肯認他，縣令們把他當成騙子，連一個村婦都把他當成瘋子。
天底下的人都是混蛋！沒有人肯認他這個皇帝！
太陽漸漸升高了。秋日的光線暖融融的，照在他冰冷的手腳上，卻怎麼也暖不進心裡。
這時，他忽然看到前面的路上陸陸續續地出現了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挎著竹籃，有的端著香燭紙錢，有的牽著孩子，臉上都帶著一種莊重而虔誠的神色。他們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同一條路上來，像是朝著某個共同的方向在趕路。
趙如構有些好奇。他攔住一個挎著竹籃的大嬸，聲音沙啞地問了一聲：「敢問……你們這是去哪兒？」
那大嬸看了他一眼，見他渾身髒兮兮的倒也沒嫌棄，反而熱心地說道：「去九千歲祠啊！今兒個是九千歲祠的祭日，我們都要去上香祈福呢！」
趙如構愣了一下：「九千歲祠？那是什麼？」
旁邊一個扛著香燭的老漢插了一句嘴，語氣帶著一股子「你連這都不知道」的意外：「九千歲祠都不知道？那是咱們直隸最靈驗的祠堂！求子得子，求雨得雨，病重的人去拜一拜都好了大半！百試百靈！」
趙如構心頭微微一動。他最近諸事不順，從京城逃出來之後就沒有一件事情順心過。難道真是運勢不好？要是拜一拜能改改運氣，讓自己順利一點，似乎也不是不能試試。他猶豫了一下，便跟著人流一同往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兩里路，前方出現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祠堂。祠堂青磚灰瓦，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兩扇朱漆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寫著四個大字——「九千歲祠」。
祠堂外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在排隊等著進去上香，有的在門口的空地上擺開供品磕頭，有的雙手合十閉目默唸著什麼。香火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著實有幾分莊重肅穆的感覺。
趙如構跟著人流走進了祠堂。殿內不算太大，正中一座神像端坐在供臺後面，那神像通體彩繪，服飾華美，面容年輕而清俊，唇紅齒白，沒有鬍鬚，帶著一種出塵的安詳。
趙如構看了一眼那神像的面容，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他皺了皺眉，朝旁邊挪了兩步，目光落在供臺前面的牌位上。
牌位上赫然刻著一行字——「九千歲魏公魏太師之位」。
「？？？」
趙如構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這……這是哪個魏太師？」
旁邊一個正在上香的老者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恭敬而篤定：「還能有哪個魏太師？自然是當朝魏太師！咱們直隸的大恩人！」
他指了指神像，聲音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感激，「要不是魏太師給咱們分了田，救了災，咱們早就餓死了！這九千歲祠就是大夥兒湊錢建的，日日供奉，保佑魏太師長命九千歲！」
趙如構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彩繪的神像，看著那些虔誠跪拜的百姓，看著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耳邊嗡嗡作響，如遭五雷轟頂！
魏無忌！這是魏無忌的生祠！
虧他剛剛還想著來這裡拜一拜改改運勢，結果這座祠堂供奉的居然是魏無忌！
那個把他關在上書房裡吃白菜豆腐的魏無忌！那個睡了他後宮，奪了他江山的魏無忌！那個逼得他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在曠野上流亡的魏無忌！
「啊啊啊啊啊！」
一股積壓了太久的怒氣和憋屈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胸口湧上來，燒得他連理智都不剩了。
他猛地衝上前去，一把抓起供臺上那些香燭和祭品，朝著神像狠狠砸了過去。蠟燭和水果砸在彩繪的神像上滾落一地，他一邊砸一邊嘶聲怒吼著：「魏無忌……！你這個畜生！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有生祠！你憑什麼被稱九千歲！朕才是萬歲萬歲萬萬歲！你不過是個閹狗！畜生！敗類！憑什麼他們都信你！憑什麼！朕才是皇帝——！朕才是真龍天子！」
殿內的百姓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一陣震怒的吼聲。
「這瘋子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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