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盡的黑暗。
冰冷,刺骨的冰冷。
張陽感覺自己像是在無邊無際的深淵裡不斷下墜,又像是在一條渾濁洶湧的時間長河裡拼命掙扎。
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碰撞、破碎。
他看到了2025年那個狹小擁擠的格子間,電腦螢幕上閃爍著未完成的報表,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咖啡己經冰冷,deadline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胸口……那是他穿越前平凡而緊湊的生活。
畫面猛地一切!變成了1927年樂山城外混亂的碼頭,粗暴的推搡,趙麻子那張凶神惡煞的臉,還有王老五當時那雙同情的眼睛……“拉夫充軍”!命運的轉折點如此突兀而殘酷。
緊接著,是血與火的戰場!資陽郊外慘烈的白刃戰,榮縣爭奪戰的硝煙瀰漫,青神守衛戰的絕望與堅持,宜賓城下的炮火連天,自貢鹽場的反覆廝殺……無數熟悉的面孔在硝煙中閃現,又伴隨著慘叫和爆炸聲消失。王奎的嫉恨,李振武的維護,陳小果的機敏,李栓柱的憨首,劉青山的沉穩,錢祿的冰冷,李猛的勇猛,賀福田的忠誠……
然後,畫面變得柔和而清晰。一條幽靜的巷子,一扇突然開啟的門,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一張清麗冷靜、帶著擔憂的臉龐……林婉儀。還有她那冷靜的拒絕,決絕的離開,江輪遠去的背影,以及自己心中那難以言喻的空落和刺痛。
最後,是樂山酒樓那晚虛假的溫情,冰涼的腳鐐,陰暗的牢房,亂葬崗的絕望,王石頭那決絕而真誠的眼神,山林間的奔逃,土匪的刀槍,百姓的警惕與那半碗救命的野菜粥……
他在夢中掙扎,痛苦地呻吟,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一種巨大的失落感和悲傷緊緊包裹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夢魘漸漸退去。
他感到一絲微弱的光線透過眼皮,還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縈繞在鼻尖。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秀而帶著擔憂神色的臉龐,一身素淨的藍布旗袍,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著一個簡單的髮髻,那雙明亮而冷靜的眼睛正關切地注視著他。
是林婉儀?一個他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
張陽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是夢嗎?是瀕死前的幻覺嗎?還是……自己己經死了,這是在另一個世界?
一股難以抑制的思念和情感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幾乎是本能地、虛弱地伸出手,顫抖著握住了床邊那雙正在為他擦拭額頭的手。那手微涼,卻柔軟細膩。
他望著那雙充滿驚訝的眼睛,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充滿了不容錯辨的深情:
“婉儀……是你嗎?……你在美國……還好嗎?我想你了……”
話語脫口而出的瞬間,他看到那雙明亮眼眸中瞬間湧上了水汽,眼眶迅速泛紅,彷彿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這夢……好真實……
然而,緊接著,他感覺到被他握住的那隻手猛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要抽回。
同時,一個清晰而帶著一絲慌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張團長?你……你醒了?”
這聲音……太真實了!不是夢裡那種模糊的感覺!
張陽猛地一個激靈,混沌的大腦像是被冷水澆過,瞬間清醒了不少!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真真切切地握著另一隻手,而眼前的人,也真真切切地坐在床邊!
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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