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餉一千萬,朕重塑大明》第三百章 君不知(一)(2)

作者:後人發·4個月前

杞縣城外的官道上,拖著腳步往城裡走的人流一首沒有斷過。有的是從開封府逃過來的,有的是從歸德府過來的,還有更遠的,從南陽府,從汝寧府,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棉被和豁了口的鐵鍋。雪災毀了地裡的麥苗,也斷了這些人的活路。

李信在城東門裡頭搭了個粥棚。

說是粥棚,其實就是幾根木樁撐起一塊油布,底下架了兩口大鐵鍋,從自家廚房搬來的,一口能裝三擔水。每天早上天不亮,家裡的僕人就生火燒水,把米倒進去,小火熬上一個多時辰,熬到米粒開花、湯水發黏,才算成了,粥不算稠,但也不算稀,筷子在上面根本就立不住,但至少能吊住人的命。

李信站在鍋前,手裡握著長柄木勺,一勺一勺地往碗裡舀,排隊的災民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伸出黑乎乎的手接過碗,蹲到一邊去喝,有人喝完把碗送回來,說一聲“李公子慈悲”,有人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個頭,轉身就走。

李信不怎麼說話,只是低頭舀粥,偶爾抬頭看一眼隊伍的長度,估摸著鍋裡的粥夠不夠今天發的。

他己經連著施了十幾天了。

家裡的糧倉下去了兩個角,賬房先生前天晚上來找他,說再這麼施下去,最多再有一個月就撐不住了,李信沒吭聲,賬房先生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

但李信心裡頭是有數的。

他只是杞縣的一個小地主,有一個秀才的功名,家裡有一千三百畝地,擱在太平年景,那算是殷實人家,可今年不是太平年景,雪災一來,地裡的麥苗全凍死了,夏收是指望不上了,秋收還有大半年,這大半年裡,他還要養活自己一家老小,還得應付仕途上的一些應酬。

他施粥,不全是為了善心,也是為了自己,災民餓極了會搶,搶完了會燒,燒完了會殺,杞縣的城牆能擋住流寇,擋不住饑民,把這些人穩住,讓他們有口吃的,不鬧事,不搶糧,比什麼都強。

李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舀了一勺粥。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忽然亂了一下。

一個老頭拄著柺杖,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隊伍旁邊擠了過來,老頭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頭灰撲撲的棉絮,肩上揹著一個藍布包袱,癟癟的,看不出裝了什麼東西。孩子跟在他身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隻眼睛大得嚇人,怯生生地拽著老頭的衣角,不敢抬頭。

周圍的人被老頭擠開,有人罵了一句,老頭像是沒聽見,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首走到李信面前。

“撲通”一聲。

老頭跪下了。

那孩子也跟著跪下了,小小的身子縮在老頭旁邊,兩隻手還拽著那截衣角,不敢松。

李信手裡的木勺頓了一下。

周圍安靜了一瞬,排隊的災民們看著這一幕,有的停下了手裡的碗,有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有的端著粥碗望著這一幕。

老頭把柺杖擱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額頭一下一下地磕下去,青石板的地面磕得“咚咚”響,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的,不像是在做樣子。

“李公子,”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頭塞了砂紙。

“老漢求您了。您收下我這孫子吧。”

李信把手裡的木勺遞給旁邊的僕人,蹲下身來,雙手去扶老頭。

“老人家,您起來說話。”

老頭不肯起。

他的額頭抵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喘。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老漢一家是從陳留逃過來的。雪災下來,地裡顆粒無收,村裡人都跑了。老漢帶著兒子兒媳、孫子跟著逃難的隊伍一路往南走。走到半路上走散了,老漢找了三天,沒找著兒子兒媳,就剩這個孫子了。”

他抬起頭來,滿臉的褶子裡頭嵌著灰,眼眶深陷,眼珠子渾濁發黃,看著李信,像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老漢今年七十有二了,身子骨撐不了幾天了。老漢要是死了,這孩子就沒人管了。李公子,您是好人,您在施粥,您是大善人——您就收下他吧。給他一口吃的就行,不要工錢,長大了給您當牛做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