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變法,秦國的確是強了,可商鞅自己呢?車裂。王安石變法,鬧得轟轟烈烈,最後罷相歸隱,鬱鬱而終。張居正就更不用說了——活著的時候是首輔,死了之後被人翻舊賬,抄家、奪諡、差點開棺戮屍。
他高仕林算什麼?他有什麼?他沒有商鞅的靠山,沒有王安石的才學,沒有張居正的權柄,他就是一個山西巡撫,一個剛從鹽政的爛攤子裡頭爬出來的待罪之人。崇禎讓他帶頭推考成法,這不是重用,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推成了,得罪天下官員,早晚被人清算;推不成,崇禎第一個拿他開刀。
怎麼走都是死路。
他猛地從繡墩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顧不上這個了。
“陛……陛下,臣……臣不敢領這個差事。”
崇禎看著他,沒有接話。
高仕林把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很響。他伏在地上,聲音從喉嚨裡頭擠出來,又急又啞:“陛下明鑑,臣才疏學淺,資望不足,考成法事關重大,臣……臣萬萬不敢領這個差事。臣去年在山西,鹽政的事己經辦得一團糟,險些壞了朝廷的大事,陛下不罪臣,臣己經感激涕零了。如今考成法這樣的大事,臣萬萬不敢再壞了陛下的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豁出去了。
“臣願意告老還鄉。臣不求別的,只求做一個平民百姓,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他說完,額頭抵在金磚上,不敢抬起來。
殿內死一般的安靜。
崇禎看著高仕林跪在地上抖成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高仕林伏在地上,聽到這聲笑,身子僵了一下,額頭抵著金磚,不敢動,也不敢抬頭。
“起來吧,剛才朕跟你開個玩笑。”
高仕林愣了一瞬。他慢慢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剛才磕頭時蹭上的灰,額頭上紅了一塊,眼角甚至有一點溼意。他看著御案後頭那張臉——崇禎確實在笑,不是那種冷笑或者譏笑,是真的在笑,眉眼之間甚至帶著一點促狹的意味,像是街上那些惡作劇得逞了的半大小子。
高仕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膝蓋還跪在冰涼的金磚上,那股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爬,可後背上全是汗,朝服的內襯都溼透了,貼在肉上,又冷又黏。
“朕讓你起來。”崇禎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
高仕林這才撐著地爬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才站穩,跌坐回繡墩上。他伸手想去擦額頭上的汗和灰,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胸膛起伏得厲害。
崇禎沒有再看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薛國觀身上。
“薛卿,”他的聲音恢復了正經,“考成法的事,你和賈尚桓一起推行。”
薛國觀欠了欠身。
“朕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之後,考成法的事務,務必全部壓縮到京察司裡頭去。賈尚桓那邊,朕會跟他說。”
薛國觀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臣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
薛國觀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臣明白。”
崇禎靠回椅背上,目光從薛國觀臉上移開,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外。屋簷上的雪水己經不滴了,外頭的天色比剛才亮了些,雲層裂開一條縫,透進來一束薄薄的日光,落在窗紙上,泛著淡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