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國祥接著開口,語氣比孫承宗活泛些:“臣以為,可以在首隸推行,京察司在北首隸經營了兩年,底子己經打好了,考成法要推行,離不開京察司的配合——有人盯著吏治,有人盯著政績,這兩樣合在一處,推行起來比別處有把握得多。”
崇禎的目光移到高仕林身上。
“高卿,你呢?”
高仕林坐在繡墩上,後背微微繃緊了。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裡頭門清,考成法這事兒,他剛才聽了幾句就品出味兒來了——這是要動真格的。孫承宗說暫緩,那是老成持重之言;程國祥說可行,那是因為他有京察司的底子兜著,不怕底下人鬧。可他高仕林呢?他算什麼東西?一個剛從山西調回來的待罪之人,這時候要是站錯了隊,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飛快地斟酌了一下,欠了欠身,聲音不高不低:“臣……支援陛下。陛下說該推,那就該推。”
這話說得圓滑至極——不表態,不站隊,把皮球原封不動地踢了回去。
殿內安靜了一瞬。
崇禎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但高仕林看見了,心裡頭莫名地慌了一下。
“高卿說支援朕。”
崇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那好。考成法的事,就由高卿來帶頭推行。薛國觀協助。”
殿內驟然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屋簷上的滴水聲,一滴一滴,砸在臺階上,悶悶的。
高仕林坐在繡墩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後跟。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腦子裡頭嗡嗡地響。
帶頭推行考成法?
他?
他高仕林?
高仕林坐在那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往上竄,順著脊樑骨一路爬到天靈蓋,後腦勺的頭髮根根發炸。
帶頭推行考成法。
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他去年在山西,先是領著人跟朝廷對著幹,後來見勢不妙又轉了風向,幫程國祥把鹽政推下去。這一通操作下來,山西的同僚被他賣了乾淨——那些被他壓下去的人、被他調走的人、被他參了一本的人,哪個不恨他?
他要是安安分分在告老還鄉,有程國祥在前面擋著,還罷了。可現在他被調回京城,還沒站穩腳跟,又要讓他帶頭去推考成法?
考成法是什麼?考成法是盯著官員的政績一條一條地考核,幹得好的留下,幹得不好的滾蛋。這東西一旦推下去,整個首隸的官員都得被他得罪光。在山西得罪一遍還不夠,還要到首隸來得罪?他以後在官場還怎麼混?
更重要的是——
他要是真這麼幹了,崇禎還能留他的命?
商鞅。王安石。張居正。
這三個名字像三根針,紮在他腦子裡頭,扎得他頭皮發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