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們沒有猶豫,令籤落地的聲音還沒消散,兩個衙役就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了老頭。
老頭的身子輕得像一捆乾柴,被提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在地上拖拉著,鞋己經掉了,露出黑乎乎的腳底板,腳底板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
一個衙役把刑凳踢到中間——那是一張矮矮的長凳,凳面上黑得發亮,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浸出來的,他們把老頭按在刑凳上,扒了他的褲子。
堂外的百姓騷動起來。有人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人踮起腳尖,有人把旁邊的人往前推。前排的人被後面的人擠著,身子往前一傾一傾的,差點越過衙役劃的那道線。
“讓開讓開,別擋著!”
“能看到嗎?”
“看不到,前面人太多了!”
“脫褲子了脫褲子了!”
“打板子咯——”
有人在笑,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給旁邊的人指指點點,說這個板子要怎麼打才疼,打多重才會出血,打多少下能打死人。對於杞縣的大部分百姓來說,今天的這場審判,與其說是一場關乎生死的司法程式,不如說是一場難得的熱鬧,李公子通匪,范家爺孫是內應,人證物證俱在,案子己經定了,沒什麼懸念了,剩下的這點餘興節目——打板子,才是今天最精彩的部分。
行刑的衙役手裡握著板子,那板子比掌嘴用的木板大得多,也厚得多,長三尺,寬兩寸,底部磨得圓潤,但打到肉上,那種圓潤比鋒利更可怕。鋒利的一刀下去,痛一下就過去了;而這種圓潤的鈍器打在肉上,痛是持續的,是往骨頭裡滲的,是一下一下累積起來、到最後連呼吸都會變成折磨的那種痛。
第一板落下去。
“啪——”
老頭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不是喊叫,是那種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擊中的瞬間、連喊都來不及喊的悶哼。
堂外的百姓安靜了一瞬,然後又喧譁起來。
“打得不輕啊!”
“這板子下去,骨頭都得斷。”
“你看看他那個樣子,扛不了幾下的。”
“活該,跟流寇勾結,打死都不冤。”
第二板。第三板。第西板。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來,節奏不緊不慢,每一下的間隔大約兩三個呼吸,不長不短,剛好夠上一板的疼痛從屁股傳到腦子、又從腦子傳到全身。
老頭的悶哼變成了呻吟,呻吟變成了喘息,喘息變得越來越急促,像是一個風箱被拉得越來越快,快要散架了。
第五板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不是喊疼,是喊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堂外的人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站在前排的幾個聽清了——他說的是“李公子是好人”。第六板落下去之後,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大,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老漢不是土匪——”
蘇京坐在公案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從老頭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堂外的百姓,又收回來,落在李信身上。
“蘇老爺——”
李信開口了,聲音發緊:“學生認罪。學生認罪了。求你不要再打了。”
蘇京沒有反應,板子還在落。
老頭的呻吟聲越來越小了,不是不疼了,是沒有力氣喊了。他的身體隨著板子的擊打一下一下地抽搐著,力氣己經快用完了,拍打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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