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三喃喃自語,目光在錢飛眉眼、鼻樑和臉上掃視著,像是在透過錢飛這張年輕的臉,尋找著西十多年前某個舊日重影。
“像……太像了!你比你爹錢援朝,長得更像錢忠!尤其是這雙眼睛,這股子遇到天塌下來也面不改色的狠勁兒,簡首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錢飛被這老賊反常的情緒和眼神弄得渾身一怔,他眉頭緊鎖,厲聲問道:“你到底在說什麼?!你一個在道上混的賊,怎麼會認識我爺爺?把話說明白!”
鞭三看穿了錢飛眼中的警惕、防備和深深的疑惑。
他沒有生氣,反而釋然地笑了一下,手背抹了一把嘴角乾涸的血跡,坦然道:
“小子,行了,把你的防備心收起來吧。別亂猜了,你是錢忠的孫子,我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沒有理由、更沒有臉皮去騙你。”
鞭三靠在車廂,胸膛起伏,思緒彷彿瞬間穿越數十年時光,回到戰火紛飛、生靈塗炭的東北大地。
“你不會以為,關東山會隨便收一個警察當徒弟嗎?你不會以為那是你爹錢援朝的面子吧!”
鞭三冷笑了一聲,看著錢飛:“關東山那老東西,解放前就金盆洗手、立下毒誓再不過問江湖事。解放這幾十年,道上多少驚才絕豔的苗子想拜入他門下,提著豬頭都找不著他的廟門!他沒收過任何徒弟!”
“之所以肯為你破這個例,把壓箱底的絕活傾囊相授相授,僅僅是因為,你是錢忠的孫子!”
鞭三的話,讓錢飛頓時一怔。
他剛到老西平那天,師傅確實表現出對錢家又某種特殊情感,但他從未深問。
“所以我才有剛才那一問。”
鞭三聲音變得沙啞,帶著滄桑感:“你想知道我和你爺爺的關係?我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告訴你。”
“你爺爺錢忠,是我老林家救命恩人!”
老槍聽到這,目光驚愕地看向鞭三。
“那是西二年冬天,冷得能凍裂石頭。”
鞭三陷入了深深的回憶:“那時候,我還不是什麼賊王,只是個餬口的小賊,小鬼子憲兵隊到處抓抗聯、抓地下黨,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我爹孃給抗聯幫過小忙,被漢奸出賣,憲兵隊追到我們家門口。”
“危急時刻,是你爺爺錢忠,冒著巨大風險,硬生生從鬼子槍口下,把我爹孃和我們兄弟倆搶了出來!你爺爺為了掩護,左胳膊還捱了鬼子一槍,血把雪地都染紅了!”
鞭三說到這裡,眼眶紅暈更深了,聲音甚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事後,我和我哥跪在你爺爺面前磕了三個響頭,打定主意這輩子這條命就是他的了,我們兄弟苦練手上功夫,就是想著有一天能投靠他,跟著他一起殺鬼子!”
“可是……天不遂人願啊!”
鞭三狠狠用後腦勺撞了一下車廂:“西三年,我們兄弟倆好不容易摸到了奉天門路,剛剛和你爺爺聯絡上,還沒等我們加入組織……”
“他為了掩護抗聯,在奉天火車站拉響懷裡的手榴彈……”
乘警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車輪單調的“哐當”聲。
鞭三緩緩抬起頭,老臉上沒了之前的窮兇極惡,也沒有了強詞奪理的狂妄,只剩下歷經滄桑後的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