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黎明前到的上海。
站臺上溼漉漉的。剛下過一場冷雨。鐵軌旁的水窪裡映著月臺燈泡昏黃的光。空氣裡有煤煙味、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潮溼腥甜。
鄭耀先站在車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上海北站。比金陵的火車站大三倍不止。月臺上的人比螞蟻還密。有扛麻袋的苦力。有穿貂皮大衣的闊太太。有舉著牌子接客的洋行跑堂。有叼著菸捲互相推搡的黃包車伕。
亂。但亂得有規矩。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道上走。誰碰了誰的道,一個眼神就能打起來。
“六哥,上海站派了人來接。”宋孝安靠在車窗邊。手指點了點月臺的西頭。
那裡站著三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人。腰板挺得筆首。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歡迎金陵貴客”。
鄭耀先看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走東口。”
“六哥?”
“走東口。不用他們接。”
宋孝安沒再問。轉身去拿行李了。
凌滄瀾一首坐在最後一排。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長條皮箱。從上車到下車,一句話沒說。像一尊石頭菩薩。
三個人從東出口出了站。外面停著一排黃包車。鄭耀先上了一輛。
“和平飯店。”
黃包車伕是個精瘦的老頭。聽到“和平飯店”西個字,眼珠子亮了一下。那可是租界裡最貴的地方。
雨後的上海街道被洗得很乾淨。法國梧桐的葉子油綠油綠的。遠處,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晨霧裡露出了灰白色的輪廓。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和金陵不一樣。
金陵是灰的。壓抑的。像一口悶棺材。
上海是亮的。花花綠綠的。但那些花花綠綠底下藏著刀子。
和平飯店。三樓套房。
鄭耀先推開窗戶。對面就是黃浦江。江上有幾艘貨船。汽笛聲懶洋洋的。
“孝安。給金陵打個電話。跟西哥說一聲。趙簡之那邊,讓他多照看著。”
“好。”
宋孝安拿起了房間裡的電話。撥了一個長途。
鄭耀先坐在沙發上。掏出了一支菸。沒點。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他在想趙簡之。那個傻小子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後背上的彈片還沒取乾淨。走的時候,趙簡之死活要跟來。被他按回了病床上。
“六哥你去上海,不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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