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的弄堂像一條條灰色的蛇。彎彎曲曲。看不到頭。
鄭耀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長衫。腳上一雙布鞋。頭上一頂灰氈帽。走在弄堂裡。跟那些下了工往家趕的苦力沒什麼區別。
他繞了三圈。
第一圈從福德里穿到寶安坊。走的時候故意在一個餛飩攤前停了一下。假裝掏錢買餛飩。眼角餘光掃了身後。沒有尾巴。
第二圈從寶安坊折回來。經過一個賣醬油的雜貨鋪。他停在門口看了看那面掛著的圓鏡子。鏡子裡映出了身後整條弄堂。乾淨。
第三圈從雜貨鋪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扇發黑的木門。門上釘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回春堂。
他抬手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高的老頭站在裡面。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出奇。
陸漢卿。
“先生。看病。”鄭耀先說。
“什麼病？”
“風寒。”
“進來吧。”
門關上了。陸漢卿拴好了門閂。轉身走進了藥鋪的後堂。
藥鋪不大。櫃檯後面是一排排的藥櫃。抽屜上貼著小紙條。寫著當歸、黃芪、甘草之類的藥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苦澀的。帶著一點點甜。
鄭耀先走到櫃檯前。拿起了桌上放著的一個蘋果。紅彤彤的。個頭不大。
陸漢卿看著他手裡的蘋果。
“這蘋果熟了嗎？”
“透著紅呢。要不要切開看看？”
暗號對上了。
陸漢卿的表情鬆弛了一些。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了一把脈枕。拍了拍旁邊的木椅子。
“坐。讓我看看你的手。”
鄭耀先坐了下來。把左手擱在了脈枕上。
陸漢卿坐在他對面。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低著頭。像是在認真地號脈。
藥鋪外面。弄堂裡偶爾傳來貓叫聲和遠處的叫賣聲。一個賣豆腐花的擔子。銅勺敲著銅盆。叮噹叮噹。
油燈的光搖搖晃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了發黃的牆壁上。
“多久沒睡了？”陸漢卿問。
“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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