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還是灰的。
鄭耀先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腳上蹬了一雙露腳趾頭的布鞋,褲腿挽到了小腿肚。
趙簡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嘿嘿笑了一聲:“六哥,你這扮相,跟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一模一樣。”
“那就對了。”鄭耀先把一頂破草帽扣在頭上,“你也換。”
趙簡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夾克。
“換什麼?”
宋孝安從旁邊遞過來一套更破的棉布衣裳和一條油膩膩的圍裙。
趙簡之的臉綠了。
半柱香的功夫,三個人從法租界的弄堂裡出來。鄭耀先走在最前面,弓著腰,縮著脖子,步履蹣跚,活脫脫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碼頭苦力。宋孝安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裝鹹菜的罈子,一副買完菜準備回家的老實人模樣。趙簡之走在最外邊,圍裙底下藏了一把匕首和一支勃朗寧,臉上的表情極其不自在。
三個人坐了兩站電車,又步行穿過了三條弄堂,最後從一個很小的豁口鑽進了虹口區的日僑聚居地外圍。
越往裡走,空氣就變了。
街道上開始出現日文招牌。居酒屋、料亭、日式澡堂,一塊塊木牌子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假名,像是給這條街打上了烙印。偶爾有穿和服的女人踩著木屐走過,身後跟著一個挎籃子的丫頭。也有穿西裝的日本商人提著公文包匆匆趕路,路過中國人的時候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街角有日本憲兵站崗,兩個人背靠背站著,鋼盔下面的眼睛陰沉沉的,三八大蓋上了刺刀,刀尖在晨光裡泛著青光。
趙簡之的拳頭攥緊了。指關節咯咯作響。
他盯著那兩把刺刀,眼底有火在燒。
鄭耀先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放鬆。低頭走路。你站在人家地盤上瞪人家哨兵,跟舉塊牌子寫‘我是特務處的’有什麼區別?”
趙簡之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憲兵身上收了回來。他嘴角咬得發白,但確實低了頭。
三個人在黃元福安全屋所在的那條街外圍轉了一圈。按照蘇硯秋提供的情報,黃元福住在街道中段一棟帶圍牆的灰色磚樓裡,門口常年有兩個保鏢站崗。
但鄭耀先沒有往那棟樓看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街邊。
路口有個修鞋的攤子。攤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兒,面前擺著一排舊鞋和幾把錐子。生意看起來不怎麼樣。但鄭耀先走過去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老頭的鞋底。
乾淨的。
鋥亮的半新皮鞋。
一個修了一輩子鞋的手藝人,穿一雙比客人的鞋還新的皮鞋?
他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宋孝安跟上來,聲音像蚊子嗡嗡:“六哥看到了?”
“看到了。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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