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一夜沒睡。
從回春堂出來的時候，金陵城己經下了半宿的雨。他沒有撐傘，就那麼淋著往回走。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把長衫的前襟洇溼了一大片。
到了公寓門口，他站了兩分鐘。
把臉上的表情從裡到外換了一遍。
然後推門進去，衝著靠在門框上等他的趙簡之一咧嘴：“這破天，害得老子好好一件衫子白瞎了。”
趙簡之遞過毛巾，一邊給他燒水一邊嘀咕：“六哥你也是，大半夜出去抓藥不帶把傘，心可真大。”
“老子抓的是救命的藥。”鄭耀先隨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趙簡之沒聽清，也沒追問。
天剛亮，特務處的人就炸了鍋。
戴笠一大早在小會議室召集了幾個核心。鄭耀先到的時候，徐百川己經在了，顧慎言也在，還有一個鄭耀先沒見過的中年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鋥亮，袖口上彆著一枚金質梅花胸針。看著不像是處裡的人，更像是老闆的私人幕僚。
戴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電報。
“諸位，上海站那邊三天前抓到了一條大魚。”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此人叫韓正山，原中共特科中層幹部，日前在法租界落網，己經投降。我的機要專員錢副官正在押送他來金陵。”
他抬手指了指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
“這位是負責對接的黃秘書。韓正山掌握的資訊量極大，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地送進我們的審訊室。”
鄭耀先的目光掃了一圈。
顧慎言面無表情，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這種興奮鄭耀先太熟悉了，每次有可能抓到“赤匪”內線的時候，老三就是這副嘴臉。
徐百川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前面，眼皮半耷拉著，看不出什麼態度。
“老闆。”鄭耀先首接站了起來，“這活兒交給我六組。”
戴笠看了他一眼。
“我六組在鳳凰街剛端了日諜的窩點，全處上下對反間鋤奸的經驗最足。”鄭耀先的語氣極其懇切，甚至帶著一點爭功的急切，“火車站的安保，我親自帶隊。保證韓正山一根汗毛都不會少。”
黃秘書皺了皺眉：“鄭科長，錢副官那邊己經安排了憲兵隊接站……”
“憲兵隊？”鄭耀先笑了一聲，“黃秘書，憲兵隊連日諜跟中共都分不清楚。上次鳳凰街是誰接管的現場？他們要是靠得住，母豬都能上樹了。”
戴笠沒有立刻表態。他看了看黃秘書，又看了看鄭耀先。
“老六去。”他最終拍了板，“但憲兵隊照常部署，雙保險。”
散會之後，鄭耀先一齣會議室就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宋孝安在那兒等著。
這是兩人十幾年養成的默契。六哥開完會，孝安一定在最近的僻靜處候命。不用叫，不用通知，比影子還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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