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一腳邁出法租界那破院子,壓根就沒往大路上湊。
他貼著牆根往東走,一貓腰鑽進了霞飛路亮著昏燈的洋雜貨鋪,裝模作樣地在櫃檯前撥弄著印滿洋碼子的餅乾鐵盒子,眼珠子滴溜溜地把長街兩頭颳了一遍。
沒沾上髒東西。
隨手拍下鈔票買了一鐵罐英國太妃糖,他順著鋪子後頭那扇油膩膩的小木門就滑了出去,門後頭是條逼仄得只能側著身子擠的死巷子,他順著長滿青苔的牆根摸了二十多步再探出頭時,人早到了兩條街外。
調轉腳尖,一路向北。
溜達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他在黑漆漆的十字路口煞住腳,慢條斯理擰開鐵罐子摳出一顆糖塊塞進嘴裡,腮幫子嚼得嘎嘣響,兩道陰冷的目光卻在暗影裡飛速遊走。
斜對過大樹底下趴著輛黃包車,拉車的漢子正撅著屁股嗒嗒抽著旱菸袋,街邊賣菸絲的小鋪子正噼裡啪啦地上著排門板,對面破弄堂口還縮著倆渾身長瘡的叫花子。
一切按部就班,連個水花都沒有。
可鄭耀先這老狐狸偏生就是不信邪,硬是扎進迷宮似的弄堂裡兜了三個大圈子,連蹚了兩道烏漆嘛黑的暗門,又藉著夜色穿過人家石庫門的天井,七拐八繞才從個耗子洞似的巷口鑽進了愚園路。
這泥鰍般油滑的手段全是陸漢卿手把手教出來的,反追蹤這行當裡的鐵律永遠只有一條,不管身後乾不乾淨,都必須把可能咬在屁股後頭的瘋狗給活活繞死。
愚園路最深處窩著一家中藥鋪子。
門頭挑著塊破舊的木匾,上頭那“同濟堂”三個大字斑駁得都快看不清金漆了,任誰瞅著都像個祖傳的百年老字號,其實滿打滿算開張連個把月都不到。
兩扇木排門還虛掩著一條縫,鄭耀先側身擠了進去,高高的紅木藥櫃後面連個鬼影都沒有,櫃面上只有一盞油燈忽閃著豆大的火苗,把滿牆密密麻麻的抓藥抽屜照得鬼影幢幢。
滿屋子全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苦藥湯子味,當歸黃芪川芎那些雜七雜八的味道混成一團首往鼻孔裡鑽。
他連氣都沒喘大聲,輕車熟路繞過厚重的實木櫃臺,挑起沾著油泥的粗布簾子一頭扎進了後堂。
後堂倒是比外頭寬敞不少,堂屋正中間橫著張八仙桌和兩把硬木太師椅,貼牆的一排老舊藥架子上密密麻麻蹲著一排白瓷大藥罐。
一個裹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正西平八穩地坐在桌旁,宣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根草藥的根鬚,這人鼻樑上架著副老掉牙的圓框銅眼鏡,聽見鞋底子蹭地的聲響連筆尖都沒頓一下。
“抓藥還是拿脈?”
“虛火旺,調理氣血。”
中年男人這才慢慢騰騰把狼毫筆擱在硯臺上。
他摘下滿是手印的眼鏡片,眯著眼睛往門口瞄。
“找椅子坐。”
陸漢卿這老小子還是這副雷打不動的德行。
鄭耀先大馬金刀地在一把太師椅上坐下,扶手上那層薄薄的浮灰蹭了他一手,顯見這破後堂平日裡壓根就不來客。
倆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看了一忽兒。
陸漢卿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脫相了。”
“油水太差。”鄭耀先咧著嘴呲了呲牙,“這上海灘的爛菜幫子甜得人倒胃口。”
陸漢卿無聲地扯了扯麵皮,起身走到藥架子前頭抓了把乾草鬚子扔進小銅秤裡撥弄,壓低嗓子慢悠悠吐出一句:“黃元福那老賊的買賣聽說了,沒留下尾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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