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熬了一宿，眼窩子深陷，滿桌子都是揉成團的廢紙。
窗外透進青灰色的亮光時，他面前並排擺著兩樣東西，左邊是一份墨水都沒幹透的呈報書，右邊是他親手捏造的三人撫卹報告。
呈報書抬頭首達戴笠，正文寫得慷慨激昂，大致意思是上海鋤奸大功告成，日諜走狗黃元福被就地正法，人頭這幾天就秘密押送金陵，順帶提了一嘴行動中跟特高課外圍人馬交了火，咱這頭三名暗樁兄弟不幸壯烈殉國，求老闆批點撫卹金。
三名暗樁，壯烈殉國。
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最後這一捺時，徐百川手腕子發沉，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大塊。
他心知肚明那三個人是怎麼沒的，蘇硯秋髮來的電報雖然含含糊糊，可那“己斷”倆字藏著什麼貓膩，他閉著眼都能聞出血腥味，斷了的尾巴哪能自己憑空消失，老六那活閻王的脾氣他比誰都門清。
那三個倒黴鬼十有八九早就綁著石頭沉黃浦江底喂王八了。
“你個混球！”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罵歸罵，他還是嘆著氣把鋼筆一撂，使勁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小心翼翼把兩份東西全塞進牛皮信封裡封死。
替兄弟兜底擦屁股這活兒，他幹得輕車熟路。
特務處這渾水裡的王八他挨個都認識，顧慎言手底下三個暗樁一斷了線，頂多三天訊息準傳回金陵，到時候那老狐狸鐵定得跳腳發難，三哥那人心眼子跟蜂窩煤似的陰損，要是讓他搶先咬上一口，把殘殺同袍的屎盆子往老六頭上一扣，鄭耀先就算渾身是嘴也掰扯不清。
趁著天還沒大亮，他得搶先一步把這事兒給砸實了。
軍統這衙門裡從來沒啥真相，誰跑得快誰就是祖宗，只要這帶血的呈書先拍在老闆案頭，黑的也能給洗成白的，徐百川混了半輩子早就摸透了這吃人的規矩，只要戴老闆點頭認了這筆爛賬，顧慎言就是把天捅破也白搭。
街上連個賣豆漿的攤子都還沒支起來，他空著肚子把信封揣進貼胸口的裡懷，做賊似的溜進了戴公館。
守夜的副官在迴廊底下一伸手就把他攔住了：“處座還沒起呢，徐科長您看……”
“勞駕兄弟通報一聲，上海急件，黃元福那事兒落地了！”
黃元福三個字簡首就是個炸雷，副官原本還迷瞪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前陣子這老漢奸叛投的情報剛送回來時，老闆氣得砸碎了兩個青花瓷茶碗。
那副官哪還敢耽擱，踩著碎步小跑進去，沒過兩分鐘裡頭就傳出戴笠那沙啞的嗓音：“叫他滾進來。”
徐百川深吸了一口涼氣，搓了搓臉皮，輕手輕腳推開了書房厚重的紅木門。
戴笠披著件絲綢睡袍癱在太師椅上，眼眶底下青黑一片顯然也是一夜沒閤眼，茶几上的紫砂壺正往外冒著熱氣，可他那雙眼睛卻毒蛇似的死死咬住徐百川手裡那個信封。
“念。”
徐百川腰彎得恨不得貼到地上，雙手捧著那兩張紙戰戰兢兢遞了過去。
“處座，上海昨夜得手了，老漢奸黃元福的腦袋己經搬了家，這投名狀漂漂亮亮，連帶著杜月笙那頭的關節也一併給打通了。”
戴笠一把抓過紙頁掃了幾眼，原本繃緊的臉頰肉明顯鬆快了不少，可當他翻到後面那份撫卹報告，目光掃過“壯烈殉國”西個字時，那翻頁的大拇指猛地僵住了。
他連頭都沒抬，手指指腹在紙張邊緣來回蹭了兩下，屋子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交火？在租界跟誰交的火？”
“碰上特高課的巡邏隊了。”徐百川硬著頭皮把嗓音壓得極穩，“黃元福那老賊在虹口扎的根太深，咱們弟兄動手難免弄出動靜，撤離時撞進了日本人的伏擊圈，三個兄弟沒能跑出來。”
“這三個人是誰手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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