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那攤子爛事你給老六交代明白，咱們這是黨國利劍，犯不著學那些青幫流氓在弄堂裡打打殺殺，投名狀遞了就見好就收，再敢亂伸手小心我剁了他的爪子，聽真切沒有！”
這話裡夾槍帶棒的敲打傻子都能聽出來，什麼特高課伏擊什麼狗屁殉國，戴老闆心裡那本賬比誰都清爽，他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追究罷了。
畢竟老漢奸的腦袋一落地，特務處就在委座跟前掙了天大的臉面，跟這份能換來加官進爵的投名狀比起來，三個連正規編制都沒有的暗樁就算死成渣也不值兩塊大洋，說到底這廟裡供的從來不是良心。
“屬下懂了，這出公館我就去機要室拍電報。”徐百川點頭如搗蒜，夾著尾巴退了出去。
等他邁出門檻被穿堂風一激，才發現後背貼身的襯衣早就讓冷汗給浸透了。
這金陵城西月天的晨風涼得邪乎，吹在身上凍得他牙關子都在打顫。
可這擦屁股的爛攤子才剛剛起了個頭。
日頭剛爬上樹梢，行動處的顧慎言就聞著血腥味找上門了。
老三這發作的速度比徐百川預料的還要猛，他像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一樣踹開科室大門，頂著一張青紫交加的臉砸爛了辦公桌上的茶缸：“老子的人哪去了！”
屋裡幾個文書嚇得大氣都不敢喘，哆哆嗦嗦地把那張蓋了大印的撫卹報告遞了過去。
顧慎言盯著那張薄紙看了半天，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
又是壯烈殉國又是特高課交火。
他兩根指頭把那張紙攥得咔咔作響，這絕對是讓人給當猴耍了的滿腔窩囊火。
他派出去的眼線是怎麼沒的還能瞞得過他，這明擺著是鄭耀先大開殺戒剁了他的手，轉頭徐百川就跑去跟老闆把這事給圓了過去。
偏偏這啞巴虧他還只能咬著牙往肚子裡咽。
如今老闆的金印都蓋下去了，連那幾個銅板的撫卹金都撥進了賬房，他要是這時候跳著腳喊自己人殺自己人，那就等於當著整個特務處的面抽戴公館的耳光。
逼著戴老闆把嚥進肚子裡的唾沫再吐出來，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顧慎言硬生生把胸膛裡那口惡氣壓了下去，把報告往桌上一扔，扭頭就走。
留下一屋子戰戰兢兢的下屬互相翻著白眼大眼瞪小眼。
顧慎言一條腿剛邁出門檻忽然停了下來，走廊裡白慘慘的陽光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條張牙舞爪的黑影。
他磨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跟淬了毒似的陰冷刺骨：“徐老西，老六，你們真行。”
路過端水盆的勤務兵聽見這動靜，嚇得腿彎子一軟差點栽倒。
熬到了半下午。
徐百川從機要室出來，躲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裡猛抽了半根菸。
他掏出皺巴巴的帕子抹了一把鋥光瓦亮的腦門，吐著菸圈嘆息：“老六啊老六，你可少折騰點吧。”
可誰都知道老六生來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活閻王。
此時此刻，上海灘法租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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