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換了一身行頭。
藏青色的長衫，袖口熨得筆挺，胸前別了一枚白玉胸針。摺扇換成了一柄湘妃竹的，扇面上是前清翰林寫的兩行行書。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舊派文人的清貴氣。
鄭耀先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八哥，你這身打扮，是去赴宴還是去唱堂會？”
蘇硯秋把袖口的暗釦扣好，笑了一聲：“杜先生是什麼人？上海灘三百六十行，沒有他不認識的角兒。你穿著一身軍裝去他府上，那是公對公，他端著架子跟你打官腔。我穿成這樣去，那是幫裡的晚輩給前輩請安，他得拿茶盞招待我。”
“行。”鄭耀先把盒子炮別進腰間，又拿大衣蓋住，“你在前面唱戲，我在後面拆臺。”
蘇硯秋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趙簡之和宋孝安。趙簡之正蹲在牆根下啃一塊冷饅頭，宋孝安坐在石凳上翻一本線裝的《太乙金鏡式經》。
“六哥出門，你倆不跟著？”蘇硯秋問。
趙簡之頭也不抬：“六哥說不讓跟。”
宋孝安合上書，淡淡地補了一句：“杜公館方圓三里沒有特高課的人。我算過了。”
蘇硯秋搖了搖頭，跟鄭耀先上了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
車子沿著霞飛路一首往西開。
法租界的夜晚燈紅酒綠，但今晚的街面上明顯冷清了不少。日本人在虹口那邊折騰的動靜太大，連法租界的巡捕房都開始收緊夜間通行。沿途好幾處路口都拉著鐵絲網，有穿灰制服的安南巡捕來回巡邏。
“日本人查得這麼兇，杜先生那幾條煙土線路怕是走不通了。”蘇硯秋看著窗外說。
鄭耀先沒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杜月笙這個人，精得跟猴似的。你跟他談利益，他笑臉相迎；你跟他談義氣，他稱兄道弟。但你要是讓他覺得你比他聰明，他就會翻臉。
所以今晚不能顯得太精明。要讓杜先生覺得，是他自己想通了要跟軍統合作，而不是被人牽著走。
車子在華格臬路拐了個彎，停在了杜公館的側門。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綢馬褂的彪形大漢。蘇硯秋下車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燙金帖子遞過去。大漢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態度立刻變了，側身讓出了路。
“蘇八爺，杜先生在花廳等您。”
蘇硯秋笑著點了點頭，回頭看了鄭耀先一眼。鄭耀先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大步流星地往裡走，連看都沒看那兩個門神一眼。
花廳很大，擺了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六碟八碗，都是淮揚菜。
杜月笙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灰鼠皮的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隻紫砂壺。五十出頭的年紀，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不大，但極其有神，看人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好像誰都是他的老朋友。
“耀先老弟！”杜月笙站起來，伸出雙手，“久仰久仰。戴先生在金陵跟我提過好多次了。”
鄭耀先握了握他的手，沒有多餘的客套：“杜先生客氣了。今晚叨擾，是有一樁買賣想跟杜先生商量。”
杜月笙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沒想到對方這麼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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