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是帶著一身血腥味來開會的。
他的右手纏著紗布，那是茶杯碎片割出來的傷口。他沒有包紮，只是隨便拿布條纏了兩圈，血己經滲透了出來，在白布上洇出一朵暗紅色的花。
軍統在上海的秘密聯絡點，藏在一家米行的後院裡。院子不大，堂屋裡擺了一張八仙桌和幾把太師椅。
嶽崇山坐在正位上。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沉穩。手邊放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
顧慎言坐在右手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他的表情永遠是那種淡淡的、不鹹不淡的微笑。
鄭耀先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趙簡之站在他身後，兩手揣在褲兜裡，大拇指勾著腰間盒子炮的槍套。
徐百川坐在左手邊，手裡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他的眼睛在掃每一個人的臉。
“說吧。”嶽崇山開了口。
蘇硯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紙條，攤在了桌上。
“三個堂口，全部被拔了。阿西被切了一根手指頭，小陳的肋骨斷了三根，楊樹浦那邊的老馬被打得不成人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中統的人乾的。假扮幫派分子，不穿制服，不帶證件。但阿西認出了其中一個人，是田湖手下的劉副官。”
桌上沉默了幾秒。
“損失呢？”嶽崇山問。
“三個聯絡站全廢了。十一個外圍線人，六個傷了，兩個跑了，三個不知死活。”蘇硯秋的拳頭攥緊了，紗布上又滲出了新的血，“這些人是我一個一個培養出來的。替我們盯梢、送信、打探訊息，乾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中統說翻臉就翻臉，說動手就動手，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這就是田湖的報復。”鄭耀先把那根菸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名單是假的，他知道被我們涮了。沒本事找我們的麻煩，就拿八弟的人下手。”
“田湖這個人，陰得很。”徐百川放下茶杯，“他不找軍統的正規編制，專找外圍的青幫線人。這樣一來，就算鬧到老闆面前，他也可以說是幫派之間的私怨，跟中統無關。”
“老滑頭。”趙簡之在後面嘟囔了一句。
嶽崇山敲了敲桌子。
“好了。都說說，怎麼辦。”
顧慎言第一個開口了。
“大哥，依我看，這件事不宜擴大。”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討論一樁跟自己無關的買賣，“我們剛在滙豐銀行立了大功，老闆破例設宴犒賞。這個時候如果跟中統再鬧起來，傳到南京那邊，上峰會覺得我們軍統恃寵而驕，目中無人。”
“三哥說得對。”嶽崇山點了點頭。
“所以呢？”鄭耀先的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暫且按下來。”顧慎言看了蘇硯秋一眼，“八弟的損失，我記在賬上。等風頭過了，我們再想辦法找回場子。”
“等風頭過了？”蘇硯秋猛地站了起來，“三哥，我的人被人家剁了手指頭，你讓我等風頭過了？”
“硯秋。”嶽崇山的聲音沉了下來，“坐下。”
蘇硯秋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但他還是坐了下來。
顧慎言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只有坐在對面的徐百川才注意到了。
徐百川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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