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己經坐了三個人。
沈驚鴻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整個人縮在陰影裡。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領口豎得很高。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是一把被反覆磨礪過的刀。他看到鄭耀先進來，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了。
溫景然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臺拆開了的電臺。他戴著一副厚厚的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把小螺絲刀，正在專注地除錯什麼。鄭耀先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抬。
“五哥。”鄭耀先叫了一聲。
“嗯。”溫景然回了一個字，手裡的螺絲刀沒有停。過了兩秒，他又補了一句，“你身上有硝煙的味道。洗衣服的時候用醋泡一泡，去味快。”
說完他就不再理人了。
徐百川在旁邊低聲笑了一下：“五哥還是老樣子，跟機器在一起比跟人在一起自在。”
蘇硯秋己經很自然地跟屋裡的人打過了招呼。他給嶽崇山遞了一包從上海帶來的龍井，又跟沈驚鴻碰了碰杯。對於一個在青幫和軍統之間左右逢源的人來說，這種場面應酬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凌滄瀾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靠在牆角，雙手抱胸，像一截枯木。但他的眼睛一首盯著窗外對面樓頂上的某個位置。那個位置如果架一挺機槍，可以把這間客廳裡的所有人打成篩子。
職業病。
最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
顧慎言。
他的眼鏡換了一副新的，圓框銀邊，擦得很乾淨。看到鄭耀先走進來，他慢慢放下茶杯，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老六，好久不見。”
“三哥。”鄭耀先笑了笑，“上次在上海走得急，都沒來得及好好給三哥送行。”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上次在上海，你是灰溜溜走的。
顧慎言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的笑容沒有收。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上海的事，局座己經定了論。老六你立了大功，三哥該恭喜你。”
“哪裡哪裡，全靠三哥打草驚蛇在先。”鄭耀先順勢在他對面坐下來，語氣裡帶著一股讓人分不清真假的熱絡，“要不是三哥先去碼頭把日諜炸了出來，我們哪能撿到那麼大的便宜？說起來，這功勞有三哥一半。”
顧慎言的手頓了一下。茶杯貼在嘴唇邊，他的喉結動了動，把那口茶嚥了下去。
“老六真是會說話。”
徐百川適時插了進來，笑呵呵地搓著手：“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什麼功勞不功勞的。三哥、老六，等老闆來了，咱們好好喝一杯。”
兩個人同時笑了。但誰都知道，那兩個笑容裡裝的不是同一樣東西。
趙簡之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的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宋孝安在他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別動。
趙簡之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了一邊。
嶽崇山從門口走了進來。他環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人。
八個人。
不。加上門口站著的趙簡之和客廳角落裡安靜坐著的宋孝安，一共十個人。但核心是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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