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大雪肆虐著古老的城牆。
城南偏僻的夫子廟弄堂裡，保濟堂的藥鋪招牌在風雪中微微搖晃。
鄭耀先穿著一身舊棉袍，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禮帽，避開了督察室散在外面的眼線，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進了回春堂藥鋪的後院。
後房裡，藥香撲鼻。
陸漢卿穿著一身粗布長衫，正站在藥櫃前用銅秤稱著草藥。聽到後窗的微弱動靜，他連頭都沒回，只是淡淡地說道：“來了？今天大雪封路，你這時候跑來，就不怕顧慎言的尾巴咬上你？”
鄭耀先摘下禮帽，抖了抖上面的積雪。他走到桌旁坐下，端起陸漢卿剛倒好的熱茶灌了一口。那張平時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
“顧老三的警衛剛換防，我讓老宋在明面上製造了一起交通衝突，把督察室的人都引去了城東。”鄭耀先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
陸漢卿轉過身來，看著鄭耀先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嘆了一口氣：“聽說了，軍統的嶽處長昨天出殯。你在葬禮上彆著鋼筆，跟顧慎言當眾拔了槍？”
“大哥臨終前……硬是拉著我和顧老三、徐百川的手，讓我們兄弟同心。”
鄭耀先自嘲地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可大哥前腳剛嚥氣，顧老三後腳就把警衛全換了，今天早上在會上更是明目張膽地要奪老八的兵權。陸郎中，你說這諷刺不諷刺？大家名義上是頭磕在地上的結拜兄弟，可為了那點權力和位置，卻恨不得把對方的皮剝了、骨頭拆了。”
鄭耀先仰起頭，看著屋頂被燈光照出的陰影，眼神里流露出極深的痛苦。
“有時候看著這身黑皮，看著這雞鵝巷的牌子，我真覺得噁心。天天在汙泥裡打滾，防著自己人暗算，去算計那些昔日的兄弟……我快要分不清，我到底是誰了。”
陸漢卿放下手中的藥秤。他走到鄭耀先面前，那張常年冷漠的老臉上，露出了極其溫和而堅定的神色。
“耀先，你迷茫了。”
陸漢卿伸出那隻略顯粗糙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鄭耀先的肩膀上。
“你的那些軍統兄弟，他們流血是為了升官發財，為了戴笠的垂青，為了特務處的權力。”陸漢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但你不一樣！你鄭耀先，是風箏！你身上揹負的，不是這身黑皮，而是西萬萬同胞的未來！你的線，系在延安，系在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身上！！”
陸漢卿的雙眼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大哥的死，是國民黨內部腐敗與權力鬥爭的必然結果。兄弟鬩牆，是他們的宿命。而你的使命，是潛伏在深淵裡，為新中國掙脫黑暗的鎖鏈！只要你的線還在，風箏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看著陸漢卿那雙充滿信仰之光的蒼老雙眼，鄭耀先只覺得胸口一震，原本冰冷疲憊的心，彷彿注入了一股源源不斷的滾燙熱流。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悲涼與迷茫漸漸消散，重新恢復了那股王牌特工特有的堅毅與冷冽。
“謝謝你，老陸。”鄭耀先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
陸漢卿見他恢復了狀態，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紅色字條，遞了過去。
“延安剛發來的緊急電報。你最近小心點，中統的田湖似乎狗急跳牆，正在透過黑市密謀對付你。電報上說，中統的人頻繁接觸日偽商人，似要偽造你通敵或者蘇硯秋販賣軍火的證據。顧老三可能也會在其中推波助瀾，他們這是要你的命。”
鄭耀先接過字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密文，隨後塞進嘴裡嚼碎吞下。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而桀驁的弧度：
“中統想玩，顧老三也想玩。既然他們這麼急著要把這塊骨牌推倒，那我就成全他們。我倒要看看，誰的命更硬！”
窗外，風雪越發狂亂，發出如同野獸撕咬的怒吼聲。
暗流湧動之間，金陵與上海的雙城大絞殺，己經徹底拉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