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沒開大燈。
暗淡的煤油燈芯輕輕晃動，把鄭耀先那張冷峻的臉拉扯出半明半暗的陰影。
他正把幾份紅頂的機要檔案往鐵皮櫃裡鎖，鑰匙轉動，發出幾聲沉悶的脆響。
“老六，真急著今晚就走？”
徐百川推門進來，帶進了一股子夾雜著風雪的寒氣。他順手掩上門，搓著被凍得發青的手，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鄭耀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地開口：“簡之在上海遭了伏擊，連帶著底下的眼線都被日特給拔了。前一個‘梟’死後，特高課又啟用了繼任者，連那張血條都敢指名道姓要我的命；我要是還縮在金陵喝茶，底下的弟兄心就冷了。”
“可你現在是華東副區長，上頭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徐百川壓低聲音，緊走兩步來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急切地說：“老三現在就像只瘋狗，自從那天他桌上莫名其妙多出了半個爛蘋果，他己經把警衛股換了三遍。你這時候前腳走，他後腳就能在戴老闆面前編出一百個通敵的罪名！”
“他編，也得有人信。”
鄭耀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氣卻冰冷的弧度：“大哥的鋼筆還在我兜裡，戴老闆御賜的勃朗寧在腰上。他顧老三要是真有膽子告我的洋狀，那天在會議室，他就不會被我用槍指著腦門當了縮頭烏龜。”
“你那是拿命在賭！”
徐百川重重地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卻沒心思咬：“如今大哥不在了，八大金剛的心也散了。老三現在盯上了老八的情報網，今兒個下午，他手下的馬德全又在情報科外頭晃悠，要不是我用賬目藉口把馬德全給擋回去，老八那點家底遲早被他翻個底朝天。”
“老西，老八那邊，我只能交給你了。”
鄭耀先抬起頭，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抹微光：“只要有你在，老八的青幫外線名冊就進不了機要室。至於顧老三，他要是真急著拆這個家，等我從上海回來，第一個送他去給大哥磕頭謝罪。”
“你放心，只要我徐百川還有一口氣在，財務室的章和情報科的門，老三就越不過去。”
徐百川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咔嚓作響，語氣複雜：“可上海特高課的那個‘新梟’不是善茬。趙簡之帶著十幾個好手，愣是被他用達姆彈打得只剩下半口氣。你去了，千萬要小心。實在不行，就多帶幾個弟兄過去。”
“帶人？帶人過去給他當靶子麼？”
鄭耀先冷哼一聲，將抽屜推了回去：“上海站的人現在就像驚弓之鳥，我帶再多人過去，也只是給‘新梟’送口糧。打鬼子，人多沒用，得看誰的刀更快，誰的手段更髒。”
“你小子，還是這副狗脾氣。”
徐百川搖了搖腦袋，滿臉的擔憂怎麼也掩不住：“你在明處，敵人在暗處，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大哥交代？”
“我倒要看看，日本人的槍子，是不是真能拐彎。”
鄭耀先扣上大衣的銅紐扣，伸手在徐百川肩膀上捏了捏，指關節暗暗用力：“走了。記住，盯著老三的黑電臺，溫老五雖然中立，但他是個識貨的人。如果老三有什麼動靜，讓老五在電波里給他使點絆子。”
“這事我明白，老五心眼不壞，對老三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也看不慣。”
徐百川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六弟，活著回來，咱們還得去鐘山公墓給大哥敬酒。”
“少廢話，留著你的蘋果，等我回來下酒。”
鄭耀先壓低帽簷，轉身拉開門，身形瞬間融入了走廊的黑暗裡。
……
金陵火車站，風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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