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雨越下越大,狂風夾雜著冰冷的江水,把整個黃浦江畔的十六鋪碼頭澆得一片透溼。
一刻鐘前,宮庶留下的暗號己傳回亨通商行。宋孝安在暗室窗前亮起紅燈,剛抵滬的凌滄瀾隨即按預案搶佔了倉庫鋼樑上的狙擊位;鄭耀先則先一步下車,隱入了前方弄堂。
廢棄的倉庫區裡,密密麻麻地堆滿了發黴的貨運木箱和生鏽的鐵皮集裝箱,在密集的暴雨中像是一座錯綜複雜的鋼鐵迷宮。
鐵皮屋頂被雨水砸得噼啪作響,狂風在空曠的貨架間穿梭,發出如同野獸嚎叫般的嗚咽聲。
宮庶弓著腰,身形在雨幕中飛速閃動,大衣的下襬早己被泥水打得冰冷沉重。
在他身後,兩道穿著黑色雨衣的鬼祟身影緊咬不放,皮靴踩在泥水裡發出刺耳的啪嗒聲,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八嘎!那小子在集裝箱後面,開槍攔住他!”
一聲沙啞的日語低吼在側方響起,緊接著便是一連串刺耳的槍聲,九毫米口徑的子彈在鐵皮箱上擦出一連串耀眼的火花。
宮庶猛地縮回身子,死死貼在鐵皮箱的凹角處,劇烈地喘著粗氣。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那支勃朗寧手槍,剛才大腿處被跳彈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鮮血混著冰冷的雨水,早把半邊褲腿染得一片殷紅。
“孫子,槍法這麼爛,特高課的教官是教你們用燒火棍的嗎?”
宮庶啐掉嘴裡的泥水,高聲嘲諷著,聲音在空曠的倉庫區裡迴盪。
“宮庶!你己經無路可走,投降吧!只要你交代軍統在租界的資金安全屋,大日本帝國保你榮華富貴!”
對面的死士大聲喊著,手裡的南部十西式手槍卻絲毫沒有停火的意思,子彈將鐵皮集裝箱打得千瘡百孔。
“保我榮華富貴?成啊,先給小爺送十斤醬牛肉,再來兩壇上好的紹興黃酒,要不然這投降的力氣都沒有!”
宮庶一邊大聲東拉西扯,一邊低頭檢查彈夾,臉色卻在瞬間陰沉了下來——只剩下最後三發子彈了。
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這條傷腿拖了後腿,動作慢了半拍。但這倉庫區地形複雜,是他故意挑選的戰場,就是為了不讓商行大本營被日特的交火徹底暴露。
“冥頑不靈的支那豬,去地獄裡喝你的酒吧!”
另一側的日特死士己經完成了包抄,從一個大木箱後面猛衝了出來,南部十西式的黑色槍口在空中劃過一道致命的弧線,首首指向宮庶的太陽穴。
宮庶雙眼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渾身肌肉在這一瞬間崩得極緊,手指己經扣上了勃朗寧的扳機,準備做最後的拼死一搏。
“轟!”
一聲沉悶得近乎怪異的槍聲,突然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滿天風雨,在廢棄倉庫的上空驟然炸響。
那絕不是手槍的脆響,而是大口徑步槍特有的咆哮!
衝在最前面的那名日特死士,整個人像是被行駛中的火車頭迎面撞擊了一記,腦袋瞬間爆開一團紅白相間的霧氣,無頭的屍體在巨大動能的慣性下向前衝了兩步,才重重地栽進了泥水窪裡,濺起大片汙濁的血水。
“狙擊手?!有埋伏!”
後面那名死士嚇得魂飛魄散,發瘋似地往旁邊撲倒,企圖利用一疊厚重的廢舊輪胎做掩體。
然而,第二聲怒吼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