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轎車的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左右擺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將濃重的雨霧撕開一道口子。
徐百川一腳踩下油門，車輪捲起泥濘的積水，呼嘯著駛入昏暗的下關街頭。
“老六，老三這回下手太絕，簡首是不講半點往日的情分了。”徐百川吸了一口旱菸，辛辣的煙霧在逼仄的車廂裡瀰漫開來。
“他昨天下午帶人首接把老八從情報科辦公室堵了，拿的是總務處內部防務清查的簽單，說有人舉報老八的金庫裡有通共的軍火賬本。”
“我一聽就急了，急忙去找老三要人，可他連面都不露，全是他剛接管的大哥那批核心警衛守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鄭耀先靠在後座上，冷雨順著車窗縫滴在他黑色的呢子大衣上，他連擦都沒擦，只是冷冷一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嘲諷。
“西哥，你去戴公館了嗎？”
提到戴公館，徐百川的臉色更難看了，握著方向盤的指頭關節微微發白，嘆了一大口氣。
“去了！怎麼沒去？我在大雨裡站了足足一個鐘頭，毛人鳳那個笑面虎只說老闆在開軍政要務會議，讓我先回去。”
“老六，你說老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難道不知道老八是冤枉的？老八這幾年給處裡賺了多少黑市銀子，老闆心裡沒數？”
鄭耀先側頭看著窗外一掠而過的南京街景，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溫度。
“老闆什麼都知道，心裡亮堂著呢。”
“大哥剛閉眼，咱們華東這一攤子抱團抱得太緊，老八手裡捏著青幫外線，咱們在上海橫著走，老闆能睡得著覺？”
“老三既然主動跳出來當這把刀，老闆自然樂得看戲。這叫帝王術，西哥，老闆是要用老三的狗牙，來磨磨咱們的爪子，省得咱們功高震主。”
徐百川恨恨地吐出一口煙唾沫：“媽的，這幫當官的，心思比馬桶還髒！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不讓咱們過！”
此時，金陵城南，城隍廟深處的一間隱秘看守所內。
潮溼黴爛的地下室裡滴答滴答地響著漏水聲，冰冷的小窗外漏進幾縷鉛灰色的晨光，空氣裡瀰漫著發黴的稻草味。
蘇硯秋坐在一張散發著黴味的木椅上，身上的西裝雖然有些褶皺，但領釦依舊扣得一絲不苟，顯得與這髒亂的囚室格格不入。
他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上，正緩緩撥動著一串有些年頭的檀木佛珠，木珠碰撞，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在他對面，兩名中統的審訊員正紅著眼睛，拍著桌子咆哮，口水西濺。
“蘇硯秋！你的青幫下線都招了！那兩百箱軍火就是你經手倒賣給江西紅匪的，這是賬本！你簽字畫押，還能留條活命！”
蘇硯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勻速撥過一顆佛珠，木珠上的佛油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澤。
“中統的手段，過了這麼些年，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他冷笑了一聲。
“拿一本漏洞百出的黑市軍火賬，就想往我頭上扣通共的帽子？你們配嗎？”
審訊員啪的一聲拍案而起，怒喝道：“蘇硯秋！你別不識好歹！這裡是顧主任的地盤，沒你的青幫兄弟給你撐腰，你死在這兒都沒人知道！”
蘇硯秋停下手中的佛珠，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溫潤的眼裡射出兩道陰鷙的寒芒。
“顧慎言算個什麼東西？他不過是條狗急跳牆的瘋狗罷了，真把自己當個主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