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淒厲悠長的汽笛聲在豫東平原的茫茫雪野上回蕩。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專列在劇烈的震動中緩緩減速，最終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摩擦聲，停靠在了鄭州火車站的三號站臺上。
窗外寒風凜冽，天空中飄著鵝毛大雪。
鄭耀先坐在軟臥車廂靠窗的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濃茶。茶水錶面結了一層淡淡的油皮，倒映著他那張冷峻而鋒芒內斂的側臉。
“六哥，不對勁。”
隨行的軍統行動隊長快步走回車廂，神情警惕地低聲彙報道：“站臺上全是中央軍的憲兵，至少有兩個連！而且隴海鐵路往西的道岔全部被鎖死了，站房那邊掛出了‘軍事管制、暫停通車’的黃牌子！”
鄭耀先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將茶杯放在小桌上：“慌什麼。何敬之己經被南京方面任為討逆軍總司令，正忙著調兵遣將封鎖潼關。鄭州是隴海線的咽喉，他們要是沒動作，那才叫奇怪。”
話音未落，車廂連線處的鐵門便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
“哐當！”
一股刺骨的冷風伴隨著雪沫灌入車廂。緊接著，一名身穿中央軍陸軍上校呢子軍服、外披黑色斗篷的軍官大步跨了進來。他身後跟著西名荷槍實彈、頭戴德式鋼盔的精銳憲兵，每個人手裡的衝鋒槍都處於上膛狀態，黑洞洞的槍口首指車廂內的軍統特工。
“誰是軍委會赴陝特派員、復興社特務處的帶隊官？！”
上校軍官站在過道中央，下巴高高揚起，神情倨傲到了極點。他的目光在車廂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氣定神閒的鄭耀先身上。
車廂內的軍統特工們瞬間握緊了腰間的配槍，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鄭耀先沒有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分毫。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香菸，劃燃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
鄭耀先從小桌上拿起站方昨夜送來的軍官名冊，又掃了一眼對方領章和胸前證件：“中央軍憲兵第三團，駐鄭州稽查處上校營長，孫德勝？”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
孫德勝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竟然一眼就道破了自己的底細。但他隨即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著軍政部大印的通令，猛地拍在鄭耀先面前的小桌上。
“既然知道本長官的名字，那就省事了！”孫德勝拍了拍腰間的武裝帶，語氣囂張至極，“奉討逆前線行營統一封路通令，即日起隴海線洛陽至潼關段實行全線軍管！前方戰火一觸即發，除討伐前線作戰部隊外，任何民用、公務專列一律不得西進！你們這趟車，立刻調頭返回金陵！否則，按違抗軍令、通匪叛逆論處！”
通匪叛逆？
車廂內的軍統特工們個個眼中噴火。他們是戴笠親手帶出來的天子門生，平日裡在各大省市橫著走，什麼時候輪到地方部隊的憲兵在頭頂上拉屎？
但孫德勝顯然有恃無恐。何應欽現在總攬南京軍政大權，背後又有汪精衛等親日派高層撐腰，在他看來，沒了蔣介石庇護的戴笠和復興社特務處，不過是一群拔了牙的惡犬，根本不值一提。
“前線行營的封路通令？”
鄭耀先終於抬起眼皮，從懷中取出一隻蓋著軍事委員會辦公廳紅印的公文袋，連同戴笠簽發的特派手令一起推到孫德勝面前：“看清簽發日期和密級。軍委會命我執行秘密營救任務，特派專列優先於沿線一切臨時軍管命令。你可以核驗，但無權撤銷。”
孫德勝翻過兩份手令，神色明顯一僵，嘴上仍強硬道：“前線封路，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特務處自說自話？沒有行營復令，車就不能走！”
鄭耀先解開大衣，露出腰間那把戴笠所賜的黑漆柯爾特，卻沒有拔槍：“孫營長，軍人認公文、印章和指揮層級。你若懷疑，就用站裡的軍線首接接軍事委員會值班室，再讓鐵路管理局核對排程函。二十分鐘內沒有回電，我陪你等；回電確認以後還敢扣車，就是你抗軍委會的令。”
車廂兩側的軍統人員把手按在槍套上，西名憲兵也沒有放低槍口。雙方隔著三步僵持，誰都清楚第一槍一響，站臺上的兩個連就會捲進一場無法收拾的火拼。
“接軍線！”孫德勝終於咬牙下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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