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看著它,輕聲道:“看著就行,別瞎指揮。”
鏡面微微一動,反射出一道狡黠的光,恰好晃到了他的眼睛裡。
……
天眼新城的夏天,總是伴隨著黏膩的汗水和揮之不去的焦躁。
距離“骨瓷新娘”一案己過去了半月。朝廷的批文終於下來,德化窯被封,涉案的瓷器盡數搗毀,那位瘋癲的陶老爺和老窯工被定性為妖人惑眾,就地正法。
至於楊念兒,她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後,終於能下地走路了,只是整個人變得更加沉默,像一尊會呼吸的瓷娃娃。
案子是結了,但這股燥熱卻像是滲進了骨頭縫裡,怎麼也散不掉。
楊十三郎坐在書房裡,身上的官服領口敞著,露出一道猙獰的傷疤。他沒在看卷宗,而是在看那面琉璃鏡。
鏡子被安置在案頭的紫檀木座上,經過工匠的細細打磨,原本粗糙的斷口變得圓潤光滑。它不再是一塊廢鐵,而是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陽光透過高窗灑進來,鏡面流轉著七彩的光暈,卻偏偏不反射任何人的影子——只要楊十三郎不看它,它就只是一塊漂亮的石頭。
“官人。”
戴芙蓉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堆雜物。那是查封德化窯時搜出來的剩餘證物。
“這是最後一批要入庫的東西。”她將東西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幾塊還沒來得及燒製的瓷坯碎片,一些調色用的釉料,還有一本沾著泥汙的賬冊。
楊十三郎的目光掃過這些東西,最後落在了那本賬冊上。他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粗糙的紙面,懷裡的琉璃鏡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震得楊十三郎手腕發麻。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面鏡子。
鏡面平靜如水,沒有倒影,沒有波紋。
但他就是知道,朱玉在看他。
或者說,朱玉在看著這本賬冊。
“這賬冊有問題?”楊十三郎皺眉,翻開那本沾著泥汙的冊子。
賬目雜亂無章,記錄著高嶺土的買入、釉料的配比,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戴芙蓉在一旁解釋:“這應該是陶老爺私藏的秘方,沒什麼特別的,都是些燒瓷的土話。”
楊十三郎沒說話。
他的手指劃過一行行字跡,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看不懂燒瓷的門道,但他懂人心。
這本賬冊的筆跡,雖然極力模仿陶老爺的狂草,但在幾個轉折頓挫之處,透著一股極深的、近乎執拗的工整。
那種工整,他見過。
不是在陶老爺身上,而是在那個跳崖身亡的老窯工身上。那個瘋子追求完美,連死都要死得姿態優美,他的字,絕不會這麼潦草。
楊十三郎猛地合上賬冊,看向窗外的烈日。
“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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