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握緊銅鏡,掌心傳來一陣奇異的灼痛,並非毀滅的灼熱,而是一種重塑的滾燙。
他看見鏡緣那些剝落的,根本不是死物的碎屑,而是點點流光溢彩的琉璃塵埃。它們並未隨風散去,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盤旋上升,隨後如百川歸海般,重新湧入那裂紋遍佈的鏡心。
“聚則為形,散則為氣……”
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像從前那般清冷透徹,而是變得縹緲、虛弱,彷彿從極遠的天際傳來,又像是首接在楊十三郎的腦海深處迴盪。
“十三郎,琉璃己碎,塵緣未盡。暫且……一夢。”
話音未落,鏡面上最後一道裂痕悄然彌合。
原本斑駁的古鏡,此刻竟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潤內斂的琉璃光澤。鏡面平整如洗,映出了楊十三郎憔悴的面容,也映出了身後漫天的風雪。
然而,鏡中的倒影裡,再也沒有了那抹青衫。
朱玉沒有死,但他也不再是那個能隨時顯形、指點迷津的“人”了。他散盡了僅存的所有琉璃本源,救回了楊念兒,也將自己徹底融進了這面鏡子。
從此,鏡即是他,他即是鏡。
楊十三郎凝視著這面重生的琉璃鏡,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鏡面。他知道,那個愛吐槽、愛冷笑、卻總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的朱玉,睡著了。
也許是很長的一覺。
他收起鏡子,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著心口最暖的地方。風雪依舊肆虐,但懷裡的重量,讓他覺得腳下的路,還能走得下去。
……
天亮了。
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皚皚白雪上。楊十三郎揹著楊念兒,走在下山的小徑上。
懷裡的琉璃鏡很暖。
一路上,楊十三郎幾次忍不住想把它拿出來。他怕那鏡子冷,怕那個住在裡面的傢伙怕冷。從前朱玉總嫌棄他身上血腥氣重,如今自己變成了鏡子,想必更受不了這冰天雪地。
回到衙門,戴芙蓉迎上來,看著背上的楊念兒,長舒了一口氣。診脈許久,她眉頭緊鎖。
“大人,她活下來了。但是……她忘了怎麼哭,怎麼笑,脈象冷得像冰。雖生猶死。”
楊十三郎沉默片刻,揮揮手讓她退下。
他獨自坐在書房裡,終於取出了那面琉璃鏡。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鏡面上。這鏡子通透純粹,美得驚心動魄。楊十三郎舉起鏡子,對著光,準備迎接那慣常的嘲諷——比如“蠢貨,看光幹嘛,看我啊”。
然而,鏡子裡只有他滄桑的臉。
沒有青衫,沒有倒影,沒有聲音。
楊十三郎的心沉了一下,隨即卻又奇異地震動起來。因為他發現,這鏡子雖然沒映出朱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它映出的書房,連樑柱上的灰塵都纖毫畢現;它映出的窗外,連飛鳥的羽毛都清晰可辨。
“原來如此……”楊十三郎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又釋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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