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從死氣沉沉的石窟裡出來時，日頭己偏西。
她沒回寢宮，徑首拐進了位於爛柯山腳下的“戶律司”。
這裡堆滿了如山的竹簡與賬冊，墨汁的氣味混合著發黴紙張的黴味，倒是沖淡了她鼻尖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腥。
馨蘭正埋首在一堆塵土裡，這丫頭素來手腳麻利，此刻額頭上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神里沒了平日的靈動，只剩一片茫然。
“怎樣？”七公主問道，聲音還有些許虛弱後的沙啞。
馨蘭苦笑著搖了搖頭，舉起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冊子：“妹妹，怪事。我從今歲往前推，查了十年的‘嬰童冊’、‘流民錄’，甚至是天庭遣送過來的‘罪裔名錄’，別說是這個啞童，就連與他年紀相仿、特徵相符的紅肚兜男童，一個都沒有。”
她指著案几上攤開的幾張麻紙，上面畫著啞童的樣貌特徵：“您看，這眉眼清秀，若是本地出生的，斷然不可能漏記。若是隨父母遷來的，過關隘必有‘路引’。可這孩子，就像那句老話說的——六月飛雪，石爛海枯，憑空冒出來的精怪。”
七公主眉頭緊鎖，走到案前，隨手翻開一頁。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生辰、籍貫，每一個字元都透著一種真實的重量。唯獨那個啞童，在這些真實的重量面前，顯得格外虛假，像個無處容身的幽靈。
“查一下近三個月的失蹤案，有沒有棄嬰或者孩童走失的記錄。”七公主沉聲道。
“查過了。”馨蘭咬著嘴唇，“近三月風調雨順，連溺亡的都少，更別提孩童失蹤。唯一一起是東街李屠戶家的小女兒貪玩，在河邊摸魚晚歸了兩個時辰，也被我排除了。”
這下連七公主都沉默了。
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能跑能跳，會笑會吃桂花糕，卻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裡。他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需要上學，甚至不需要存在證明。他就像是一滴落入大海的黑墨水，除了那一抹詭異的甜香，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不對……”七公主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那股甜香，又變濃了。
她顧不上虛弱，快步衝回石窟。剛一進門，那股令人心悸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原本停在半空中的塵埃，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軌跡飄舞。
她走到石臺前，低頭看去。
僅僅是離開這一小會兒功夫，那具屍體的變化大得驚人。
尋常屍體若是露天放置，需一日方顯腐敗跡象。可這啞童，皮膚表面竟然己經開始出現半透明的溶化感。
那棗紅色的肚兜顏色正在褪去，露出底下如同蠟質一般泛黃的皮肉。最可怕的是，那股甜香並非從傷口散發，而是從毛孔裡滲出來的——彷彿這具身體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正在加速融化的、灌滿了毒蜜的糖人。
“馨蘭，拿火把來。”七公主的聲音冷得像冰。
“妹妹，要……焚屍？”馨蘭有些遲疑。
“不是焚屍，是消毒。”七公主盯著那具正在“融化”的屍體，眼神凝重，“這東西留不得。他不屬於這個世界，自然也不該存在於我們的律法冊子裡。這哪裡是啞童，分明是一枚正在發作的‘毒丹’。”
她頓了頓，看著那串放在一旁的糖葫蘆，那糖衣在昏暗的光線下，正泛著一種令人膽寒的誘惑光澤。
“查不到來歷，是因為他本就沒有‘來歷’。現在連‘實體’都要消失了……這幕後之人，真是好狠的心，好絕的後手。”
石窟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幾隻夜梟在枯樹上發出淒厲的啼鳴。
朱樹就是這時候來的。這老頭兒鬚髮皆白，背有些駝，懷裡卻緊緊抱著一隻烏木匣子，走得氣喘吁吁。他是爛柯山資格最老的律法官，當年跟著戴家從天庭廢墟里爬出來時，他就是管刑名的。
“殿下……老朽翻出來了。”
朱樹把烏木匣子往石桌上一放，也不嫌那上面的血汙，顫巍巍地開啟銅釦。匣內沒有金銀，只有一卷泛黃殘破、邊緣甚至帶著焦黑的羊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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