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爛柯山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公堂西周的燈籠瘋狂亂晃。
白先生並未回客舍,而是順著一條鮮為人知的排水暗渠,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公堂之下的廢棄密道。
這裡是爛柯山還未修繕完成的死角,潮溼陰冷,只有幾隻碩大的老鼠在角落裡窸窣作響。
密道盡頭是一間僅容三人的石室,燭火如豆,映照出對面那人模糊的輪廓——一身天庭巡察使的服飾,只是摘去了代表身份的鸞帶,面容藏在兜帽的陰影裡。
“大人,計劃很順利。”白先生躬身,姿態恭敬,與白日公堂上的囂張判若兩人,“楊十三郎被那所謂的《太古妖異志》困住了手腳,朱玉雖然暴怒,但也只是困獸猶鬥。只要明日再審,屬下再逼他一逼,那楊十三郎要麼依法斬了朱三,自斷臂膀;要麼徇私放了朱三,失信於民。無論哪種結局,爛柯山的‘依法治山’都是個笑話。”
陰影中的巡察使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眸子,聲音嘶啞低沉:“楊十三郎此人,心思縝密,絕非迂腐之輩。你莫要被眼前的表象迷惑。他今日在堂上那句‘選的,不是你給的選項’,老夫聽著心裡發毛。”
白先生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大人多慮了。他手中唯有律法一柄刀,如今這刀被屬下的文書鞘住,他還能翻出什麼浪花?難道他敢無視天庭的《收養律》?那便是公然抗旨,咱們正好名正言順地接管爛柯山。”
“哼,希望如此。”巡察使冷哼一聲,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不過,那個七公主有些礙事。她是天庭正脈,神識敏銳,若讓她察覺到‘引魂香’的源頭,你我都會暴露。你確定那啞童體內的殘魂己經處理乾淨了?”
“萬無一失。”白先生自信地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晃動著暗綠色的液體,“這是用‘蝕魂水’煉化的殘渣,哪怕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查不出那啞童曾經是啖魂童。楊十三郎找不到證據,就只能認栽。”
“那就好。”巡察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殺一個朱三,而是要摧毀爛柯山的規矩。要讓那些移民覺得,只有迴歸天庭的懷抱,才有活路。明日公堂之上,若楊十三郎還不就範,老夫便會親自出面,以‘巡察使’的身份,質問他‘抗旨不遵’之罪。”
白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屬下明白。屆時,屬下會煽動那些己經被收買的流民,在堂外鬧事,給他施加壓力。我倒要看看,他是選律法,還是選腦袋。”
“嗯。”巡察使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背對著白先生說道,“還有一事。朱玉那莽夫雖然好對付,但他麾下的‘朱家軍’畢竟是百戰之師。若他們真不顧一切地造反,局面會很難看。你去給朱玉的副將遞個話,就說只要他不插手,事後朱家依然可在爛柯山享福;若他執意對抗,天庭便有理由將朱家打成叛軍,屆時雞犬不留。”
“高,實在是高。”白先生豎起大拇指,“釜底抽薪,讓朱家軍自斷筋骨。沒了朱家軍的支援,楊十三郎就是個光桿司令。”
巡察使不再言語,身形一閃,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石室內只剩下白先生一人。他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意。他從懷裡摸出一面銅鏡,鏡面光滑,卻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團混沌的黑氣。
“楊十三郎啊楊十三郎……”白先生撫摸著銅鏡,低聲呢喃,“你以為你守得住律法?你以為你有民心?在這爛柯山,我說誰是妖孽,誰就是妖孽;我說誰是良善,誰就是良善。你那一套,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他收起銅鏡,推開石室的暗門,重新回到了那條陰暗的排水渠中。在他身後,石桌上那盞即將熄滅的蠟燭,猛地跳動了一下,火光中隱約映出一行刻在桌面的小字——
“法若縛己,便破法;民若逆我,便愚民。”
而此刻,公堂之上,楊十三郎正獨自坐在案前,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太古妖異志》,指尖輕輕點在“啖魂童”三個字上。燭火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那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想讓我選?可惜……”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這道題,我本來就沒打算選。”
……
堂內靜得可怕。
連那幾個被白先生收買、原本嚷嚷著要“為民請命”的流民,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鴨子,縮著脖子,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響。
他們或許不懂律法條文,卻分得清殺氣——從朱玉站立的方向瀰漫過來的殺氣,冰冷、血腥,像臘月裡的西北風,颳得人臉皮生疼。
白先生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不怕楊十三郎拍驚堂木,不怕朱樹引經據典,甚至不怕七公主那凌厲的眼神。但他怕這種沉默。
這種沉默不是退縮,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就像獵人在拉弓,暴風雨降臨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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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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