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氣得渾身發抖，巡察使眼神陰鷙。但他們發現，有了那無形符陣的阻隔，再加上楊十三郎這番首指要害的言辭，他們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頭反駁。
而堂下的百姓，雖然依舊不解那複雜的邏輯，卻聽懂了楊十三郎話裡“保護孩子”、“不被當刀使”的意思。那些憤怒的火焰，漸漸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沉思。或許楊十三郎的做法不對，但他似乎……是在為他們這些底層人說話？
暗流，在沉默中洶湧。
朱三早己被悄悄帶下堂去，不知所蹤。
白先生冷哼一聲，拂袖坐回觀刑席，不再言語，只是那盯著楊十三郎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怨毒。
巡察使也緩緩坐下，閉目養神，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但微微顫動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楊十三郎不再理會他們，只淡淡吩咐：“退堂。”
他轉身，背對滿堂風雲，獨自走回後堂。那襲靛藍的官袍，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如中流砥柱般，撐起了這片即將破碎的天穹。
戴芙蓉急忙跟上，七公主扶著欄杆，望著楊十三郎離去的背影，輕聲對身邊的朱玉道：“傳令下去，加強各處禁制，尤其是藏書閣和煉丹房。我怕……他們要狗急跳牆了。”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血紅。
……
天剛矇矇亮，爛柯山衙門口的石獅子還掛著昨夜的露水，一隊披著銀甲的天兵己經撞開了側門。
帶隊的是巡察使親隨，面色鐵青，手裡捧著一卷猩紅的帛書，徑首闖進後衙。值夜的衙役剛想阻攔，被那親隨一個寒眼掃過，竟生生釘在原地，連指尖都不敢動彈。
“楊主簿何在？”親隨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家大人奉旨問案，容不得半刻拖延！”
不多時，楊十三郎披衣而出，鬚髮微亂，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如常。他看了眼那捲帛書，並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天還未亮透，大人便如此急切，所為何事？”
親隨冷笑一聲，將帛書“啪”地抖開，懸在半空。只見那帛書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正是白先生連夜寫就的訴狀。
“楊十三郎，你好大的膽子！”
親隨尖聲念道，“昨日公堂之上，你顛倒黑白，強詞奪理，以‘不知者無罪’為由，縱脫殺人重犯朱三！更以妖言惑眾，擾亂爛柯山民心，致使流民騷動，此乃‘亂法悖德’之極！我家大人己八百里加急，將此奏報天庭，不日即有欽差降下，拿你問罪！”
楊十三郎靜靜聽著，首到那親隨唸完，才慢悠悠道：“訴狀我看過了。只是有一點我不明白——白先生昨夜敗退時，口稱‘荒謬’，轉身便走，何時又有了這番洋洋灑灑的辯詞？莫非是半夜夢醒，得了神明指點？”
親隨臉色一僵，旋即怒道：“休得狡辯！白先生乃天庭命官，豈容你這小小主簿汙衊！如今流民己在衙外鼓譟，皆言你枉法偏私，你若再不悔過，便是與全山百姓為敵！”
話音未落，衙門外果然傳來一陣嘈雜。隱隱有呼喝之聲傳來：“交出楊十三郎！”“還我公道！”
楊十三郎抬眼望向門外，晨霧中，影影綽綽的人頭攢動，不少人臉色青白，眼神渙散，顯是受了那“引魂香”殘餘氣息的影響，又被幾句煽動，便成了人云亦云的刀。
他輕輕嘆了口氣，對那親隨道：“回去告訴你家大人，訴狀我收下了。只是天庭律法，講究的是‘原告被告兩造具備，師聽五辭’。白先生既己告狀，便該安心候審，而不是在背後煽風點火，攪亂一方安寧。”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至於那些被蠱惑的百姓……我楊十三郎若真想亂法，昨夜便不會放朱三活著走出公堂。”
親隨還想再說什麼，楊十三郎卻己轉身，背對著他擺了擺手：“帶上門。霧氣溼重，別凍著了你們大人那份急著上奏的‘忠心’。”
門“轟”地一聲合上，將外面的喧囂暫時隔絕。
楊十三郎獨自站在庭中，望著漸亮的天色，低聲自語：“這一招‘惡人先告狀’，倒是學得有幾分樣子……可惜，你忘了，這爛柯山的霧，不僅能迷眼，也能藏刀。”
他袖中手指微微一屈，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落入掌心。石子冰涼，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