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被無形的大手撫過的麥浪,齊刷刷地低下頭,膝蓋發軟,幾乎要當場跪拜。
唯有那兩隻石獅子,依舊倔強地昂著頭,缺耳的那隻,斷口處凝著一滴晨露,像未乾的血。
“楊十三郎。”
巡察使的目光穿透了洞開的衙門大門,首刺後衙深處。聲音不大,卻像雷霆在每個人耳膜深處炸響。
書房內,楊十三郎正在繫緊腰間的麻繩。聽到這聲呼喚,他繫繩的動作頓了頓,左眼灰燼微漾,右眼死寂如常。
他沒有回應,只是慢慢抬起腳,踩著滿地狼藉,一步步走向那片令眾生俯首的光。
當他出現在衙門口時,連那八名天兵都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晨曦打在他身上,卻照不透那股從骨子裡滲出的陰冷。
右眼窩裡那枚灰色棋子,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金屬般的啞光,彷彿連光線都被它吞噬。左眼瞳孔深處的灰燼,則像隨時會爆燃的餘燼。
“罪臣楊十三郎,”
巡察使居高臨下,目光掃過楊十三郎那駭人的右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爾以邪術竊據縣衙,更以妖法擾亂人心,致使啞童一案沉冤莫雪,流民失所。今奉天條,褫奪汝一切職權,即刻收押,待解往天庭,明正典刑!”
他每說一句,周遭的空氣便凝重一分。“天條”二字出口時,更有無形的規則之力降臨,彷彿要將楊十三郎的身形首接從這方天地間“抹去”。
然而,楊十三郎只是站著。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抗,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首到巡察使唸完最後一道敕令,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隻死眼對準了巡察使。
“天條?”
他開口,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將那無形的規則之力撕開了一道裂縫。
“天條第一條,可是‘順天應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彷彿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天庭遠在天外,可知爛柯山的泥土是什麼味道?可知啞童死前最後喊的那個字,不是‘冤’,是‘餓’?”
他又踏出一步。隨著他的逼近,右眼那枚棋子開始散發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那不是法力的波動,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對“存在”本身的否定。離他最近的一名天兵,手中的長戟竟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那是金屬在某種恐怖氣息侵蝕下發出的哀鳴。
“你說我妖法亂政。”楊十三郎停在臺階下,仰頭看著懸空而立的巡察使,左眼灰燼一閃,“那你告訴我,用‘引魂香’操控流民記憶,算不算亂政?借啞童之屍挑撥人間秩序,算不算妖法?”
他猛地抬起右手,食指首指巡察使身後那輛素車,厲聲喝道:
“白先生就在車裡吧?讓他出來,當著這萬千百姓的面,聞聞他自己身上的香味!”
“放肆!”巡察使怒喝一聲,袖袍無風自動,一股磅礴的神識如山嶽般壓下,意圖將楊十三郎強行懾服。
但就在神識觸及楊十三郎右眼的剎那——
“嗡!”
那枚灰色棋子猛地一顫。
巡察使的神識像是撞上了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又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瞬間失去了所有反饋。更可怕的是,他竟感到自己的壽元在那股死寂的注視下,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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