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走在最前,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硬的白色麻衣。
陽光打在他削瘦的臉上,那完好的左眼半闔著,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順從。唯獨那空蕩蕩的右眼窩,即便在強光下,依然讓人覺得那裡藏著一團化不開的墨。
“楊大人,請留步。”
階梯形高臺之上,巡察使李大人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羊脂玉的酒盞,嘴角噙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在他下首,白先生端坐著,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手中摺扇輕搖,即便在這無法動用靈力的環境裡,他依然維持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姿態。只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在掃過楊十三郎空蕩的右眼窩時,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貪婪與快意。
“楊十三郎,參見大人。”楊十三郎停在臺階下,躬身長揖,動作標準得像是一具被線牽引的木偶。
“免禮。”李大人不鹹不淡地說道,目光卻如刮骨鋼刀,在楊十三郎身上來回遊走,“聽聞你願設宴謝罪,本官思忖再三,還是來了。畢竟,給了你機會,也是給了爛柯山一個交代。”
“謝大人成全。”楊十三郎首起身,側身引路,“酒席簡陋,設在廣場中央。此處開闊,靈氣稀薄,正合草民如今的身份,也免得旁人說草民借地利搞什麼鬼蜮伎倆。”
這話聽著是卑微,實則是在堵李大人的嘴。
李大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甚好。那便讓本官看看,你這謝罪宴,究竟有幾分誠意。”
一行人來到廣場中央。所謂的宴席,其實簡單得很。一張沉重的紅木方桌,三把椅子,桌上無非是尋常的燒肉、白餅、醃菜,以及幾壇未貼紅紙的烈酒。沒有任何靈果仙釀,也沒有任何雕樑畫棟,純粹是凡人宴客的規格。
白先生用摺扇扇了扇面前的碗筷,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如此粗鄙之物,也好意思擺上檯面?楊十三郎,你這擺的是‘鴻門宴’,還是‘乞兒宴’?”
楊十三郎垂手立在一旁,低眉順眼:“回先生話,草民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敢奢靡。再者,此地乃禁靈之地,仙家手段盡數失效,縱有珍饈美味,入口也不過尋常,反倒顯得草民不誠。不如這粗酒淡飯,來得真實。”
“真實?”白先生冷笑,“你這種滿口謊言之人,也配談真實?”
“不敢。”楊十三郎微微欠身,親自提起酒罈,給三人面前的海碗滿上。酒液渾濁,泛著刺鼻的糧食發酵味。
李大人端起碗嗅了嗅,眼中閃過一絲戲謔:“這酒,沒毒吧?”
“大人說笑了。”楊十三郎面不改色,自己也盛滿一碗,隨後雙手端起,舉過頭頂,“草民先飲為敬,以證清白。”
說罷,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將一大碗烈酒灌了下去。酒液順著嘴角流淌,打溼了胸前的麻衣。喝完,他猛地將碗扣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劇烈咳嗽起來,臉頰因酒精刺激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身形也搖晃了幾下,險些站立不穩。
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徹底取悅了李大人。
“哈哈哈,好酒量!”李大人放下戒心,也端起碗抿了一大口,咂咂嘴,“雖然糙了些,但這股子辛辣勁兒,倒是痛快。”
白先生矜持地拿起酒碗,只用唇邊沾了沾,便放下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楊十三郎,尤其是那隻空蕩的右眼窩。即便靈力被壓制,他依然能感覺到那裡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空虛感”,那是讓他垂涎欲滴的力量源泉。
“楊十三郎,”白先生慢條斯理地開口,“你那右眼,是如何瞎的?莫非是被這‘啞童案’的冤魂索命了?”
這話惡毒至極,意在攻心。
楊十三郎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緩緩放下捂著嘴的手,指縫間帶著一絲酒漬,眼神空洞地看向白先生:“回先生話……瞎了,便是瞎了。正如這爛柯山的天,塌了,也就塌了。草民如今只剩這左眼,也只能看見眼前的酒,和……諸位大人的臉。”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酒後的含糊,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絕望。
李大人越看越覺得放心。一個失去了一隻眼睛、修為盡廢、只能在酒精裡麻痺自己的階下囚,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他甚至開始盤算,待會兒該如何羞辱楊十三郎,才能最大限度地打擊爛柯山的民心。
“來,吃菜!”李大人興致勃勃地夾起一塊肥肉,“既然是謝罪宴,光喝酒怎麼行?”
楊十三郎順從地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醃蘿蔔,慢慢地嚼著。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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