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爛柯山上,風似乎更冷了。
……
亭中風歇,只剩香灰餘溫嫋嫋。
太白金星並未因楊十三郎那句“不歸你們管”而動怒,反倒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初時細碎,漸如風鈴相擊,竟引得西周松濤應和,連埋在灰裡的茶壺都嗡嗡作響——這是大羅金仙的“言律”,一言一行皆可擾動天地氣機。
“不歸我們管?”太白金星慢悠悠捋著鬍鬚,眼底幽光一閃,“小友啊,你這棋盤,是老道我當年看著你一點一點搭起來的。”
他袖袍輕拂,幾粒香灰憑空升起,在石桌上幻化出一幅微縮的九州山川圖。圖中有一處,正標著“爛柯山”,但山體周圍纏繞著無數細若遊絲的黑線,一頭扎進天庭,一頭沒入地府,更有幾根甚至延伸到了海外瀛洲。
“你以為,鎖了山中靈氣,斷了左輔的爪子,就算獨立了?”太白金星指尖點在那些黑線上,每點一處,黑線便崩斷一截,但更多的細線又從虛空中滋生出來,“這天下,哪有什麼真正的‘不管’?天庭收你的賦稅,地府記你的生死,龍族掌你的雨露,甚至連你腳下這石頭,都刻著上古天規的銘文。”
他收了神通,香灰落回原地,語氣卻陡然轉冷:“你殺了白離,左輔面上無光,那是他學藝不精。可你若真以為,憑一口鐵鍋就能煮出一個無法無天的爛柯山……小友,你這鍋,煮得了貪官,煮得了星君,煮得了這滿天神佛共同維繫了十萬年的‘規矩’麼?”
楊十三郎面無表情,只是指節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所以,金星今日是來教我識時務的?”
“非也。”太白金星重新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慢飲一口,“老道是來給你指條活路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條路,繼續硬扛。左輔吃了啞巴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下次來的,可能不是巡察使,而是天河水軍。到時候,就不是煮人,而是煮山了。”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條路,借坡下驢。你將‘啞童案’做成鐵案,把白離定性為‘私通妖魔、殘害童子’的罪魁,再上書天庭‘請罪’。老道我在中間周旋,保你爛柯山‘自治’之名,天庭不派監官,不納賦稅,只歲時遙祭即可。你做你的土皇帝,天庭留它的面子,如何?”
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自治、免稅、不派駐官員,幾乎等於承認了爛柯山的獨立地位,只不過名義上仍掛靠在天庭旗下。
楊十三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聽起來,像是把我這鍋,收編進天庭的膳房了?”
太白金星也笑:“膳房也好,刑房也罷,總歸是有個名分。沒名沒分,便是妖邪,便可剿滅。有名有分,哪怕是個腌臢潑才,也得按律行事。”
“若我選第三條路呢?”楊十三郎抬起眼,左眼中映著亭外翻湧的雲海,“我把這鍋,變成一面旗。告訴這天下所有不甘被天庭魚肉的妖、鬼、人——爛柯山不跪,爾等亦可不跪。”
此言一齣,亭中氣溫驟降。太白金星手中的茶杯“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老神仙臉上的笑意終於收斂乾淨,他盯著楊十三郎,緩緩道:“小友,你可知,上一個舉起這面旗的,是巫妖大戰時的共工?再上一個,是挑戰天條的祖巫?他們撞斷的不周山,如今還壓著十萬妖魂呢。”
他站起身,拂塵掃過桌面,裂開的茶杯恢復如初。
“老道給你三天考慮。三日後,我再來討茶喝。”
太白金星轉身走向青牛,聲音飄忽傳來,“對了,忘了告訴你,你這觀弈亭下百丈,埋著當年天庭鎮壓此地黃泉煞氣的‘鎮山碑’。你每動用一次鎖靈陣,那碑便鬆動一分……等你把鍋燒得太熱時,小心燒穿了鍋底。”
青牛踏雲而起,轉眼消散在山嵐深處。
楊十三郎獨坐亭中,許久,才低頭看向腳下青石板。
那裡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猩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