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卻在樓梯口留下了黏稠的喧譁餘音,像是蜂群離巢後仍盤旋的嗡鳴。
胖掌櫃忙著指揮小二們分發醒酒湯,那碗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在此刻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楊十三郎沒有動,依舊站在床前,背對著漸暗的天光。
那身影拉得極長,像一座山,沉沉地壓在素心的心頭。
過了許久,被窩裡才傳來一聲極細、極壓抑的啜泣,像是幼獸受傷後的嗚咽,旋即又被死死咬住唇瓣的動作堵了回去。
“哭什麼。”
楊十三郎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既不嘲諷,也無關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眼淚是鹹的,冷的,一文不值。你帳子上那痕跡,是暖的,才是硬通貨。”
錦被蠕動了一下,素心終於緩緩探出半張臉。髮髻早己散亂,幾縷青絲黏在汗溼的腮邊,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布滿了血絲,盛著未乾的淚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她死死盯著楊十三郎的背影,彷彿想從那粗糙的布衣裡看出一朵花來。
“楊十三郎……”她開口,嗓音沙啞破碎,卻竭力想要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今日之辱……我記下了。待我回轉天庭,必奏明玉帝,踏平你這彈丸之地……”
“踏平?”楊十三郎轉過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杆烏木做的旱菸槍,他慢條斯理地填塞著菸絲,眼皮都沒抬,“你拿什麼踏?拿你那壓不住的心跳,還是拿你這散不去的體溫?”
他頓了頓,用煙桿輕輕敲了敲床柱,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素心,別拿天庭嚇我。在這裡,天庭管不著。你現在該想的,不是怎麼回去告狀,而是怎麼還清你賒下的這筆債。”
“我欠你什麼了?”素心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瘋狂,“不過是一夜酒資!我賠你靈石便是!何須你這般折辱!”
“靈石?”楊十三郎嗤笑一聲,終於點燃了菸絲,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那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只留下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靈石是死的,是冷的。你賒的不是酒,是暖。是你在醉夢中渴望的、這具身體本能需要的暖。那種暖意,是千萬年凝結的靈石裡沒有的。”
他向前邁了一步,逼近床沿,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剛才驗過了,那帳上的痕跡,七分酒氣,三分體溫。那體溫裡,藏著你的慾念,你的軟弱,你千年清修下從未示人的一面。你以為那是汙點,在我看來,那是憑證。”
“爛柯律第三條:賒暖者,必還暖。靈石買不來暖,就像你天庭的仙規,逼不出一顆鮮活的心。”
素心渾身一顫,想要反駁,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楊十三郎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她那搖搖欲墜的道心上來回切割。
“那……你要如何?”她終於洩了氣,聲音低如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期待?
楊十三郎沒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煙,目光穿透煙霧,落在素心那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鎖骨上。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用煙桿虛點著她。
“酒氣中混著冷梅香,那是你的本源氣息。但那酒勁,卻是凡俗的、熱烈的。兩者交融,才釀成了你昨夜的失態。”他分析得如同在解剖一株草藥,“這說明,你並非抗拒溫暖,只是抗拒天庭那種高高在上、毫無溫度的‘恩賜’。你需要的是一種……貼近地面的,帶著煙火氣的暖。”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近乎殘酷的公正:“所以,罰你以身為榻,償還暖債。不是賣身,是讓你這具只會散發寒氣的身子,學會如何留住並傳遞溫暖。讓你記住,這天地間,除了清心寡慾的冷,還有令人沉溺的暖。”
“從今日起,你便留在這醉仙樓,不做仙子,只做‘暖榻’。凡入此樓者,皆可憑一枚銅錢,借你香肩靠臥一刻,感受那份你欠下的‘體溫’。首到你身上的寒意散盡,首到你真正懂得何為‘暖’,何為‘真’。”
“暖榻……”素心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這刑罰,比剔仙骨、廢修為更甚。這是要她放下所有的驕傲,去充當一件供人取悅的器具,去親身體驗那種她曾經不屑一顧的、卑微的溫暖。
“你敢嗎?”楊十三郎俯下身,煙熏火燎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還是說,你寧願承認,你那天庭的清修,根本經不起一枚銅錢的考驗?”
素心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屈辱的火焰,但很快,那火焰就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想起了剛才那失控的心跳,想起了圍觀者眼中那種剝去神聖後的真實目光,想起了自己心底那抹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溫暖的貪戀。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首到滲出血珠。良久,她才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我應下。但……只限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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