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吱呀”一聲在身後合攏，將那一室狼藉與羞憤隔絕在內。
楊十三郎並未立刻離去，而是背靠著粗糙的木板，站在廊下的陰影裡。
他從腰間摸出一枚暗沉的銅錢，指腹粗糲，常年摩挲讓那銅錢邊緣圓潤如玉。
他不抽菸，心煩意亂時便愛捻著這枚外圓內方的玩意兒，聽著它在指節間翻轉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此刻，那銅錢在他指尖飛快地旋轉，映著殘陽最後一抹餘暉，劃出一道道細碎的金光。
廊外，夕陽正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
朱玉正蹲在不遠處逗弄那隻成了精的大黃貓，見楊十三郎出來，那小子擠眉弄眼地湊了過來，手裡還晃著一個不知從哪兒摸來的蘋果。
“大人，”
朱玉咬了一口蘋果，咔嚓有聲，含含糊糊地問，“這回玩得有點大啊。那可是天庭的仙子，真把她逼急了，發起瘋來自爆金丹，把這醉仙樓炸了怎麼辦？再者說，咱們這爛柯山向來是收保護費、賣醒酒湯，什麼時候做起這‘暖榻’的生意了？這案子……值得你這麼大費周章？”
楊十三郎斜睨了朱玉一眼，沒接話，只是將那枚銅錢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清脆的金屬撞擊掌心聲，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值得嗎？
他在心裡反問自己。爛柯山不是淨土，是三界邊緣的垃圾桶，收留的都是被天庭遺棄、被妖族排斥的孤魂野鬼。
他自己也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活佛，只是個佔了這座破山頭的山神，靠著一點微薄的香火和一套不講道理的“爛柯律”勉強維持著這裡的平衡。
但這平衡太脆弱了。天庭視此處為汙垢，動輒便想清掃；妖族視此處為肥肉，時刻想吞併掠奪。爛柯山的眾“居民”，看似一團和氣，實則各懷鬼胎，彼此之間充滿了猜忌與冷漠。
他們敬畏他，只是因為他的拳頭夠硬，而不是因為信服什麼。
這座山，太冷了。不是溫度上的冷，是人心上的冷。
每個人都在防備，都在偽裝，像極了天庭那些戴著面具的神仙，只不過這裡的面具更粗糙、更廉價罷了。
而素心，這個從天庭跌落至此的仙子，就是那根最能戳破虛假平衡的針。
她代表著最高標準的“冷”——那種剔除了七情六慾、連體溫都快要消失的“清冷”。如果連她都能被這裡的煙火氣薰染，都能被逼出那抹“暖痕”，都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也會心跳、也會貪暖……
那麼，這山上其他的妖魔鬼怪，還有什麼理由繼續戴著那副冰冷的面具？
楊十三郎深吸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將那枚銅錢夾在指間，用力一捻，那銅錢發出嗡鳴般的輕顫。這觸感讓他眼中的混沌褪去幾分，變得幽深而堅定。
“朱玉，”他放下手，聲音低沉而平穩，那枚銅錢被他緊緊扣在掌心，硌著掌紋，“你知道我為什麼叫‘爛柯’嗎？不是因為這山上有爛掉的斧柄，而是因為我想讓這世間的規矩，都像那斧柄一樣，在這漫長的歲月裡，慢慢腐爛、剝離。”
“天庭的那一套，講究等級、講究隱匿、講究把一切都做得‘無痕’。可無痕，就意味著無情。他們把仙子教成了冰塊，把修士教成了惡鬼。這樣的‘規矩’，爛了才好。”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能穿透木板，看到那個蜷縮在錦被中顫抖的女人。
“這個案子，罰的不是她，是天庭的那套虛偽法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哪怕是天上的仙子，落到我爛柯山，也得按我的規矩來——用‘真’來換‘生’。我要讓她成為這山上的一個‘錨點’，一個證明‘溫暖真實存在’的鐵證。”
“至於重要性……”
楊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節鬆開，那枚銅錢再次被拋起，落下，反覆幾次，那叮噹聲像是某種冷酷的節拍，“這案子要是辦成了，往後誰還敢在我面前拿天庭壓我？誰還敢說這山上的規矩是兒戲？這叫‘殺雞儆猴’，只不過，這隻‘雞’比較金貴罷了。”
朱玉聽得一愣一愣的，啃蘋果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半晌才嘟囔道：“大人，你這哪是辦案，你這是要拿那仙子當……當砌牆的磚啊？還是那種最顯眼、誰都能看見的紅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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