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醉仙樓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兩柄銅錘頂開。
一塊半舊的榆木匾額,被兩根粗麻繩吊著,晃晃悠悠掛上了門楣。
匾上墨跡淋漓,還淌著股子沒幹透的松煙味——「暖榻賃一刻,銅錢一枚」。
過路的挑夫放下擔子,眯眼瞧了半天,啐了一口:“孃的,醉仙樓改澡堂子了?”
旁邊的老秀才捻鬚沉吟,卻念出了另一番滋味:“暖榻……賃……這措辭,倒有幾分雅盜的風流。”
只是那“銅錢一枚”西個字,俗氣得扎眼,硬生生把那點風流拽回了泥地裡。
樓內,素心跪坐在堂中那張新鋪了虎皮的矮榻旁,背脊挺得筆首,像一尊被香火燻褪了色的菩薩。
她聽著門外市井的議論,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那榻上的皮毛細密,蹭著她裸露的腳踝,癢,卻又不敢挪動分毫。
楊十三郎就站在梯子上,單手扶著匾額,另一隻手拎著酒壺,懶洋洋地接話:“澡堂子能暖身子,這兒啊——”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眼榻邊的素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能暖魂兒。”
話音落下,他鬆開扶著匾額的手,任由那木頭“咚”一聲撞在牆面上,震落一層積灰。灰塵在晨光裡亂舞,有幾粒落在素心長長的睫毛上,她顫了顫,終究沒敢眨眼。
朱玉抱著一堆剛串好的銅錢串子,蹲在門檻邊,看著那塊匾發呆:“哥,真就一枚錢啊?這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才好。”
楊十三郎一腳踩在梯子的橫槓上,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告訴那些個神仙妖怪,在我這爛柯山,神仙的肩膀和凡人的肩膀,價錢一樣。這叫——”他拿壺底敲了敲那塊“暖榻”匾,“公道。”
這時,一個穿著打補丁道袍、凍得瑟瑟發抖的老道士,搓著手湊到了門口。他盯著那塊匾看了許久,又偷偷瞄了一眼榻上端坐的素心仙子,嚥了口唾沫,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數出一枚銅錢,放在了櫃檯上。
“道……道長,求個暖……”老道士的聲音比他的鬍子還抖。
滿樓的喧囂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了那枚銅錢上,又順著銅錢,移到了素心煞白的臉上。
素心閉上了眼。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是在敲那面新掛的匾。
楊十三郎從梯子上跳下來,靴子落地無聲。他走過去,拾起那枚帶著老道士體溫的銅錢,隨手拋給朱玉,然後朝那張暖榻偏了偏頭。
“計著時呢,一刻。過了點,加錢。”
那枚銅錢在朱玉手裡還打著轉,老道士己經哆嗦著蹭到了榻邊。
素心依舊閉著眼,長睫壓著那點沒撣掉的灰塵。
她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子味兒——是陳年的樟腦混著破道袍裡的黴味,還有一股子牙酸的氣味,唯獨沒有仙氣。
這也是一種羞辱:第一個拿她暖身的,竟是個連御風訣都使不利索的窮酸道士。
“仙……仙子……”老道士聲音發顫,一條腿邁上去又縮回來,像是要跨進滾燙的沸水裡。
“磨蹭什麼?”楊十三郎不知何時己倚回了櫃檯,手裡把玩著那隻空酒壺,“錢都收了,難不成還要我請你躺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