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一咬牙,屁股挨著榻沿坐下,緊接著,像是被寒氣逼急了,整個人側倒下去,那顆滿是白髮的腦袋,順勢就靠在了素心的右肩上。
素心渾身一僵。
哪怕隔著層層疊疊的雲錦道袍,那股刺骨的涼意還是瞬間透了進來。那是凡人的體溫,是血肉之軀在寒冬裡攢下的陰冷,粗糙、真實,且毫無敬畏之心。
她這肩頭,曾被人供奉著披過霞帔,也曾被天庭的祥雲託著凌空而行,何曾承載過如此沉重的凡俗?
老道士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喉嚨裡發出一聲愜意的喟嘆,整個人往她肩窩裡縮了縮。幾縷花白的頭髮蹭著她的脖頸,癢得鑽心。
周圍看熱鬧的散仙妖物們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位昔日高潔的仙子如何將這老道震碎經脈。
然而,素心只是僵硬著,雙手死死摳住榻沿,指節泛白。她想起楊十三郎的那句話——“過了點,加錢”。她不敢動。這銅錢買來的片刻安寧,她若毀了,不知又要拿什麼來賠。
奇怪的是,不過三息,那老道士的鼾聲竟然響了起來。
“呼……呼……”
這鼾聲在寂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眾人面面相覷,只見那老道士原本凍得發紫的臉頰,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溫,皺巴巴的皮膚舒展,連那幾道深刻的抬頭紋都彷彿被這暖意熨平了幾分。
楊十三郎瞥了一眼,嗤笑一聲,拿起一根炭筆,在一旁的黑板上畫了一道:“一刻鐘,這才過了半息。”
素心低著頭,垂眸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肩頭的腦袋。
她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細微的、規律的顫動——那是凡人的脈搏,強勁而慌亂,卻又在這依靠中逐漸平緩。
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道袍衣料,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
素心猛地一驚,以為是他口水流了出來。可側頭細看,才發現那是老道士眼角滲出的淚,被體溫捂熱了,洇溼了她肩頭的衣裳。
這老道不是睡著了,他是……哭了。
在這個連神仙都覺得冷的三界裡,這一刻的溫暖,竟讓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凡人,卸下了所有防備。
楊十三郎的目光從黑板移到了那滴淚痕上,眼神深邃了些。
他沒說話,只是將酒壺口朝下,倒出一寸酒液在指尖,輕輕彈在了那老道士的額頭上。
“時辰還沒到,別把鼻涕眼淚蹭人家一身。”他語氣依舊惡劣,卻不知為何,沒再催促。
素心感受著肩頭那份溼潤的重量,緊繃的背脊,微微鬆懈了一分。
狐妖紅菱扭著腰上前,指尖掠過素心肩頭:“喲,凡人靠了掉金豆子,我這狐火暖,不知仙子受不受得住?”
她剛將下頜擱上,那股燥熱的妖力便被素心周身沁涼的仙靈氣一激,竟化作綿軟暖流。
紅菱咦了一聲,懶洋洋蹭了蹭:“比狐火還受用……這買賣,值。”
滿堂鬨笑,素心耳尖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