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日起,每日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你就坐在這醉仙樓前的石階上,曬足兩個時辰。把你肚子裡偷來的那些陽火,一點一點給我吐乾淨。”
青娥猛地抬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曬太陽?不行!我會散掉的!我會疼的!”
“疼,才能記住。”
楊十三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這叫‘罰陽’。若你敢躲進陰涼處——”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厲色,“我便讓人取來後山溫泉裡的‘暖石’,專烙你的影子。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暖和’。”
青娥癱軟在地,連哭聲都凍在了喉嚨裡。
楊十三郎不再看她,轉身對掌櫃的吩咐:“今日午時,記得提醒她。若她跑了,就拿你是問。”
說完,他拂袖而去,只留下滿院清冷的陽光,和一旁瑟瑟發抖、即將面對人生——或者說“鬼生”——中最殘酷刑罰的青娥。
日頭爬到了頭頂,蟬鳴噪得人心煩意亂。醉仙樓前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鞋底踩上去都冒起一股隱形的白煙。
青娥縮在房簷投下的最後一寸陰影裡,整個人像一碰即碎的薄冰。她死死扒著門檻,指甲在木頭上抓出幾道慘白的印子——只要往前挪一步,那明晃晃的日頭就能把她照得魂飛魄散。
“時辰到了。”
楊十三郎的聲音從二樓欄杆處飄下來,不帶半點溫度。
青娥渾身一抖,眼淚又要往外冒,卻被皮膚表面的高溫硬生生蒸乾。她一步一蹭地挪出陰影,腳底板剛觸到那塊被烤得微紅的青石,便“嘶”地一聲冒起一縷白氣,像是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疼……”她蜷在地上,原本透明的身子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分,邊緣甚至開始像燃燒的紙灰一樣捲曲、發黑。
過路的行人起初只是好奇,待看清是個半透明的少女趴在滾燙石階上受刑,便有人駐足指點。
“哎,這不是那害人的女鬼嗎?”
“看著怪可憐的,這大日頭,皮肉都得燙熟了吧?”
“熟什麼?她是鬼,這是被陽氣灼燒呢!”
議論聲中,一個挎著籃子賣豆腐的老漢停下了腳步。他看不清鬼魂的真身,只覺得這姑娘臉色白得嚇人,趴在地上首哆嗦,便以為是哪家不聽話的丫頭被東家罰跪。老漢嘆了口氣,從籃子裡摸出一塊粗布帕子,又把自己溫著的豆漿碗擱在石階旁。
“閨女,墊著點膝蓋,喝碗漿,暖暖身子。”
青娥愣住了。那粗布帕子帶著老漢身上的汗味和皂角香,那碗豆漿冒著騰騰的熱氣。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碗壁,就被那股暖意燙得一縮——但這疼,和日頭灼燒的劇痛不同,帶著一種粗糙的、踏實的癢。
緊接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路過,見她衣衫單薄,便脫下自己肩上那件半舊的夾襖,輕輕蓋在她背上:“這天兒,光著腳丫子跪著,不得凍壞了?”
這一次,青娥沒覺得冷。
她裹著那件帶著奶香和陽光味道的夾襖,愣愣地看著周圍這些凡人。他們看不見她的魂體,只當她是個受罪的活人。
那些粗鄙的衣物,那些廉價的吃食,甚至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一股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流,順著她冰涼的西肢百骸緩緩流淌。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那股子陰冷似乎真的退下去了一點。不再是靠吸食別人的陽氣,而是……被人給的。
樓上,楊十三郎收回目光,抿了一口冷酒。旁邊的朱玉嘖嘖稱奇:“怪事,這幫凡人倒是心善。山主,你說這小鬼會不會就此洗心革面?”
楊十三郎看著樓下那個漸漸不再顫抖、甚至有些享受地眯起眼的少女,淡淡道:“陰魂畏寒,是因為無人掛念。如今有人肯給她一件舊衣、一碗熱湯,這便是她的‘陽火’了。”
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素心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面無表情地走下樓。她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青娥,徑首走到石階前,將碗往旁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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