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往城市中心走,腳下的“浮土”就越鬆軟。
那些華服不再是平整的鋪陳,而是像淤泥一樣堆積起來,沒過了腳踝。每抬起一步,都能聽見布料撕裂時發出的、類似嘆息的細響。
那座血紅的琉璃塔看起來近在咫尺,走起來卻像是沒有盡頭。
周圍的“無腿人”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趴伏在衣堆裡的、輪廓模糊的陰影,它們像禿鷲一樣,盯著這群闖入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始終不敢上前——楊十三郎腰間的爛柯令散發著一股子陳舊的土腥味,那是比這裡的脂粉氣更本質的“爛”,讓這些靠著執念存在的怪物本能地感到恐懼。
突然,走在最前的楊十三郎停下了腳步。
前方,一座由無數雙斷裂的高跟鞋跟堆砌而成的拱門擋住了去路。拱門下,並沒有路,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一張巨口。
而在那黑暗之中,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嫗。
她整個人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一張臉暴露在昏暗中。那張臉極度詭異——左半邊皮肉完好,甚至透著一股紅潤的光澤,嘴角掛著一絲慈祥的笑意;
而右半邊卻徹底腐爛,露出森森白牙和渾濁的眼球,腐爛的肉皮耷拉著,時不時滴下一滴腥臭的膿液,落在腳邊的華服上,瞬間將那鮮豔的布料蝕出一個黑洞。
“來了……”
老嫗開口了。她的聲音也很分裂,左半邊臉發出的聲音溫潤如玉,像是在哄孩子;右半邊臉發出的卻是砂紙摩擦骨頭的嘶啞聲。
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守門的?”楊十三郎挑了挑眉,手按在了刀柄上。
“小哥兒,刀可別亂拔。”
老嫗的左臉笑眯眯的,右臉卻毫無表情,“這裡是‘奈何隙’,過了這隙,便是琉璃塔。不過嘛……”
她腐爛的右眼轉動了一下,盯住了楊十三郎,“過隙要買路財。不是金銀,不是珠寶,而是‘最珍貴卻無用之物’。”
這話與素心在地下室說的如出一轍。
楊十三郎還沒說話,胭脂虎就忍不住了:“這破地方怎麼都要這一套?剛才那破門收了老子的酒,現在你又要什麼‘最珍貴卻無用’?老子這條命最珍貴,可它有用得很,還得留著殺敵呢!”
老嫗的右臉扯動了一下,似乎在嘲笑:“命?在這裡,命是最廉價的。誰沒有命?誰又真的活著?”
她伸出一隻手,左手白皙豐潤,右手枯瘦如雞爪,兩隻手並在一起,掌心向上,“我要的,是你們身上,捨不得丟,卻又帶不走的;是你們珍視,卻在此地毫無價值的。”
眾人面面相覷。最珍貴卻無用?
墨卿摸了摸懷裡的鐵胎筆,這是他吃飯的傢伙,太有用,不能給。
朱玉掂了掂背上的青娥,人是珍貴的,但絕不是用來交易的“物”。
素心護著懷中的古籍,這是知識的載體,價值連城。
楊十三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腰間的爛柯令。令牌是山的信物,有用。酒囊己經獻給了鏡門。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懶散,又帶著幾分狠勁兒。他解下腰間那空癟癟的酒囊——就是剛才灑完酒的那個。
“你剛才不是說,這酒囊沒用了麼?”素心低聲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