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是戴罪之身,戍守絕域、朝不保夕的邊城戍主,身上似乎還隱隱帶著北荒的煞氣與……晦氣。
楊十三郎對周遭變化恍若未覺,徑首走到雲臺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面向欄杆外浩瀚翻湧的雲海,靜靜站立。
背影挺首,卻透著一種與周遭仙家氣象格格不入的孤峭與寒意。
等候的時間格外漫長。
雲臺上來來往往,時有仙吏被唱名引入內堂,也時有滿面紅光或愁雲慘淡者從裡面出來。
日頭(縱然天庭並無真正日月,亦有光影輪轉)漸漸西移,清冷的雲光給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卻暖不了那深邃眼底的冰封。
他心中並無多少悲憤,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鐵老七、陸九詭異的死狀,朱玉被構陷時眼中的驚怒與茫然,朱家三兄弟被那陰森鎖鏈捆縛時瞬間萎頓的神情,還有戴芙蓉驗屍後指尖那抹殘留的檀香陰氣……一幕幕,比眼前這些刻意迴避的目光,更灼痛他的心。
他回來,不是為感受這炎涼,而是為撕開那籠罩在兄弟身上的羅網,揪出那藏於暗處的毒手。
終於,一名面無表情的傳事仙吏手持玉板,走到雲臺中央,聲音平板地唱喏:
“天眼新城鎮壘所戍主,楊十三郎——覲見。入‘澄慮堂’問話。”
澄慮堂,聽事閣下屬專司問詢、核查邊務瑣事的偏堂,並非什麼緊要所在。
楊十三郎轉身,在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邁步向著那傳事仙吏示意的方向走去。青色衣襬拂過光潔無塵的雲石地面,寂然無聲。前路未知,敵暗我明,但這一步,既己邁出,便再無回頭之理。
澄慮堂的問詢,不過是走個過場。
一名面生的仙吏端坐堂上,語氣客氣而疏離,將楊十三郎呈報的關於天眼新城防務、遭遇煞潮、戍卒傷亡等事項,一一記錄在玉簡之上。
對於朱家兄弟被天樞院首座楊復帶走一事,對方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天樞院行事,自有法度。若有異議,可依規呈遞辯狀,自有上官裁斷。”
問詢不過一炷香時間。
末了,那仙吏合上玉簡,例行公事地說了句“戍守辛苦”,便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走出澄慮堂,天庭的日輪己西斜許多,將雲海染上淡淡的金紅色。
楊十三郎沒有停留,也未再看那聽事閣外院一眼,轉身便沒入了天庭外圍層疊的宮闕與繚繞的雲霧之中。
他穿行在偏僻的廊道與小徑之間,對路徑似乎依舊熟悉。這裡遠離中樞要地,多是些掌管典籍、器物、園林的閒散衙門所在,仙吏稀少,顯得有些冷清。
最終,他在一處懸掛著“琅玕閣”匾額、頗為古舊寂靜的殿閣前停下腳步。
琅玕閣是存放天庭部分陳舊卷宗、雜項器譜、以及各界奇聞異志錄副的地方,清冷得幾乎被人遺忘。
守門的是一位靠著門柱打盹的老仙吏,楊十三郎沒有驚動他,悄然入內。
閣內光線昏暗,高大的書架林立,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與淡淡防蛀香料的氣味。他在最後一排書架深處,找到了想找的人。
一個微胖的身影,正踮著腳,費力地想將一卷厚重的獸皮卷塞回書架頂層。聽到腳步聲,那人回過頭,露出一張圓圓的臉,眼睛不大,卻透著股與這環境相符的書卷氣與些許木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