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楊十三郎聲音冰冷,“傳令下去,此令出於我口,施行由你手。執行不力者,斬。散佈謠言、煽動恐慌者,斬。衝擊府庫、軍械或醫署者,斬。趁夜偷開城門或試圖外逃者…視為可能攜‘鏡噬’之毒,危及荒原,可就地射殺,不必擒拿。”
三個“斬”字,一個“殺”字,斬釘截鐵,帶著凜冽的寒意,讓靜室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秋荷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是!這就去辦!”
“慢著。”
戴芙蓉忽然開口,她己為朱玉行針完畢,正用乾淨的布巾擦拭雙手,轉過身來,臉上依舊帶著疲憊,眼神卻清亮。
“秋荷妹妹,煩請在收繳反光物時,特別留意那些…看起來特別光亮、或者給人感覺不太舒服的鏡子。另外,通知所有人,尤其是夜間巡邏的兄弟,如果看到地上、牆上,有不同尋常的、特別清晰的‘水漬’反光,或者感覺自己的影子‘看起來有點怪’,不要好奇檢視,立刻移開視線,並大聲示警,用石灰或深色布幔覆蓋該區域。”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讓所有人儘量記住身邊熟識之人今日的樣貌、衣著細節。萬一…萬一有人被替換,映象或許能模仿大致輪廓,但在細節、記憶、習慣上,必有疏漏。聯保互查時,可問些只有彼此知道的小事。”
秋荷鄭重點頭:“記下了,姐姐放心。”
楊十三郎看向戴芙蓉:“三日內,朱玉能否移動,你有幾分把握?”
戴芙蓉走回藥箱旁,一邊清點裡面所剩不多的幾味珍貴藥材,一邊快速心算:“若藥材齊備,輔以金針固魂,再借養魂玉的溫養之力…六成把握,可讓他恢復基本行動能力,但動手搏殺是別想,魂力也只能動用少許,且必須我在旁隨時看護。若要穩妥,需五日。”
“三日。”
楊十三郎重複,不容置疑,“藥材,讓秋荷帶人去找,去‘借’,去那些富戶的密室、地窖裡找。你只管開方子,列出所需。天眼新城雖草創,但聚集於此的,多是西方逃難來的富戶豪商,他們保命的私藏,比你我想象的多。告訴他們,現在是天眼新城要借,日後按市價補償。若不肯…就以通敵、資敵論處,家產充公,人頭掛上旗杆。”
他的話裡透著一股冰冷的煞氣。非常時期,己顧不得許多溫良恭儉。
戴芙蓉默然片刻,點頭:“好。我這就寫方子。另外,我們出發時,需帶上一隊精銳,人數不必多,但必須心志堅韌,最好…手上都沾過血,見過生死,不易被幻象所惑。秋荷隊長需留守城中,主持大局,她走不開。城主可有人選?”
楊十三郎目光微凝,腦中迅速閃過幾張面孔。天眼新城龍蛇混雜,亡命徒不少,但真正可堪一用、又能放心託付後背的,並不多。
“人選,我來定。”他最終道,“你只管準備你和朱玉所需。三日後,黎明出發。”
秋荷領命而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隨即,外面傳來了低沉而急促的號令聲、奔跑聲、金屬甲片的碰撞聲…這座白日里還充斥著討價還價聲、貨物裝卸聲的新城,正在被迅速套上名為“戒嚴”的冰冷枷鎖。
戴芙蓉鋪開紙筆,開始快速書寫所需的藥材、物品清單。她的字跡依舊清秀,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急促的力道。
楊十三郎重新走回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入,帶著荒原特有的乾燥塵土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西南方向的、淡淡的寒意。
他極目望向西南的黑暗。那裡,是“碎影淵”,是鏡塵飄來的方向,是朱玉以魂魄重傷為代價窺見的“核心”所在。
身後,是正在被他用鐵腕強行“鎖”起來的城,是數千口惶恐不安的性命,是昏迷不醒的同伴,是莫測的前路。
鐵索橫江,鎖住的是孤城,也是退路。
此去西南,要麼斬斷禍根,要麼…葬身鏡淵。
夜色,更深了。城頭開始響起規律而沉重的梆子聲,以及巡邏隊整齊又壓抑的腳步聲。燈火一片片熄滅,整座城迅速沉入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寂靜中。
只有少數幾處,還亮著微弱而警惕的光。
城樓上那些對準西南方向、弩箭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的城防重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