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也最是寒冷。
天眼城的援軍早己撤離,只留下一地凌亂的腳印和被踩踏過的雪泥。
沒有人說話,連一向咋咋呼呼的種豹頭也像被掐住了嗓子,一路死寂地狂奔,首到那座血肉祭壇的光芒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眾人在一處背風的斷崖下暫作休整。
朱玉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大口喘息著。剛才那一幕——張三那幸福的微笑、無痛的分解、還有最後那個新鬼的致意——像燒紅的烙鐵,一遍遍在他腦海裡燙下印記。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養魂玉,卻發現玉的溫度冷得嚇人,彷彿連這辟邪之物也被剛才的邪氣侵染了。
“媽的,那鏡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種豹頭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殺人無數,也沒見過那麼邪門的死法。那張三……死得像個傻子。”
“他不是死了,是被‘吃’了。”戴芙蓉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她整理袖口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那是煉丹,只不過丹爐是他的肉身,火焰是他的魂魄。”
楊十三郎站在一塊高聳的岩石上,望著荒原深處,一言不發。他握著腰間佩劍的手青筋暴起,顯然內心並不像表面這般平靜。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但現在,他們連敵人在哪、是什麼、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悠閒的哼唱聲,順著風雪飄了進來。
“哎喲喂……三月裡來桃花開,閻王爺請我去吃齋……”
這曲調俗不可耐,甚至帶著幾分下九流的俚俗味,但在此時此地響起,卻比任何鬼哭狼嚎都要驚悚百倍。
所有人瞬間拔刀出鞘,背靠背圍成一圈。
風雪中,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那人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爛道袍,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褡褳,手裡還拎著一根打狗棒。
正是那個在天眼城出現過幾次的流浪貨郎。
他走到離眾人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也不怕冷,一屁股坐在雪地裡,從懷裡摸出個油膩膩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幾位將軍,戲好看嗎?”貨郎抹了抹嘴邊的酒漬,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朱玉身上,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朱玉心頭一震,下意識地將養魂玉往袖子裡藏了藏。
“是你搞的鬼!”種豹頭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卻被楊十三郎一把攔住。
楊十三郎死死盯著貨郎,沉聲道:“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要在天眼城行此邪術?”
“邪術?”貨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嗆得咳嗽了幾聲,“將軍啊將軍,你懂不懂欣賞?那叫‘昇仙’,那叫‘解脫’!”
他指了指剛才祭壇的方向,眼神里透著一股癲狂的虔誠:“你們以為我在害人?錯了,大錯特錯!我是在普度眾生啊!你看那張三,活著的時候殺人放火,死得時候卻安祥喜樂,連痛覺都沒了。這難道不是慈悲嗎?”
“那是無痛的屠宰。”朱玉冷冷地打斷他,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乾癟的老頭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卻有一種讓人靈魂凍結的深淵感。
“哈哈哈,說得對!屠宰!”貨郎拍手大笑,“可是小豬仔自己願意被宰啊!那面鏡子,那本皮冊,那是通往極樂世界的船票!是他們自己想要的!”
貨郎忽然止住笑,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一一掃過楊十三郎、朱玉、戴芙蓉和種豹頭。
“不像你們。”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憐憫,“明明怕得要死,還要在這裡裝腔作勢守著這座破城。明明心裡都癢癢的,想知道鏡子後面到底是什麼,卻還要假裝正義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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