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過,天眼新城陷入了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
這種寂靜不同於死城的無聲,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凝滯。
全城燈火管制,家家戶戶閉門塞窗,連平日裡最愛吠月的野狗都蜷縮在屋簷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掠過的夜風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旋即又被更深的靜謐吞沒。
整座城池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收斂了所有的呼吸與心跳,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黎明。
楊十三郎獨自一人走在主街上。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帶隨從,只是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身影幾乎融進了夜色裡。他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在丈量這座他用血汗澆灌出來的城池。
路過軍營時,他能聽到牆根下傳來的、此起彼伏的低沉呼吸聲——那是種豹頭和他的兵,即使在睡夢中,他們的肌肉記憶也保持著警惕。路過民居區,他能隱約聽到窗欞後細微的、有節奏的喃喃自語,那是婦孺們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複述著那句誓言。
“天眼新城……安如磐石……”
這聲音微弱,卻像無數條涓涓細流,在地下深處匯聚成河。楊十三郎停下腳步,閉上眼,仔細感受著這股奇異的“場”。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整座城的數千顆心,竟然在恐懼的淬鍊下,達成了一種驚人的同步。
沒有猶豫,沒有質疑,只有純粹的、近乎本能的祈願。
“將軍。”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秋荷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手裡提著一盞遮得嚴嚴實實的昏黃油燈,燈光只能照亮她腳下方寸之地。
“這麼晚了,還不歇息?”楊十三郎沒有回頭,依舊望著漆黑的街道盡頭。
秋荷走到他身側,將油燈稍稍提高了一點,藉著微光,她看到楊十三郎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疲憊,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我睡不著。”秋荷低聲道,“心裡總是不踏實,像是懸著一塊石頭。”
楊十三郎終於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若是我告訴你,即使我們做了這一切,明天依然可能會失敗,甚至可能輸得更慘,你還會跟我站在一起嗎?”
秋荷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頭:“會。”
“為什麼?”
“因為您說會贏,我就信。”秋荷的回答簡單而首接,“就像當初您說要在沙漠裡建一座城,所有人都說是瘋話,我也信。”
楊十三郎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很快消散在風裡。他抬手拍了拍秋荷的肩膀,力度不重,卻帶著千鈞的託付。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他收回手,重新看向遠方,“其實,我心裡也沒底。這世上絕大多數仗,都是在沒底的時候打出來的。就像當年我們第一鍬挖下去的時候,我也沒想過會建成一座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但只要我在,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這座城塌。哪怕對面站著的是神仙,是鬼怪,是天道本身。”
秋荷看著將軍堅毅的側臉,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這不是狂妄,而是一個領路人對追隨者最深沉的承諾。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黑風谷深處。
這裡與天眼新城的寧靜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西周怪石嶙峋,形如鬼爪。
在一處隱蔽的洞穴最深處,戴芙蓉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石臺上,面前懸浮著那枚幽綠色的養魂玉。朱玉站在她身後,面色凝重,手中捏著數張符籙,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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