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是一個紡織廠,原來也是市屬企業,被一個外地老闆買下。這家廠的規模比機械廠大,但車間裡冷冷清清,只有幾臺機器在轉,大部分裝置都停著,蒙上了厚厚的灰。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西裝革履的,說話文縐縐的,一聽就是讀過書的人。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自己接手後的發展藍圖,什麼引進先進裝置、開拓國際市場、打造自主品牌,說得天花亂墜,嘴皮子上下翻飛。
林國平沒有打斷他,耐心地聽著。等老闆說得差不多了,他隨口問道:“你們引進的裝置,從哪個國家進口的?”
老闆愣了一下,道:“呃……德國,德國的。”
林國平又問:“什麼型號?技術引數是多少?”老
板的笑容有些發僵,道:“這個……具體型號我記不太清了,回去查一下。反正都是先進裝置,德國貨,質量沒問題。”
林國平點點頭,接著問:“資金從哪裡來?銀行貸款?還是自籌?”
老闆搓了搓手,道:“銀行貸款,銀行很支援我們,利率也優惠。”
林國平看著他的眼睛,又問:“國際市場怎麼開拓?你們有團隊在做嗎?”
老闆的笑容越來越不自然,聲音也低了下去:“正在招人,正在招。外貿這方面珠城有基礎,不愁。”
林國平最後問了一句:“品牌怎麼打造?自己的牌子還是貼牌?”
老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只訕訕地笑了笑。
林國平沒再追問,轉身出了廠房。身後,那個年輕人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站在車間的過道里半天沒動。
徐陽和孫樓跟在後面,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快步跟了上去,誰也沒敢吭聲。
李文舟默默地跟在最後面,本子上記了不少東西,鋼筆尖都快戳破紙了。
第三家是一個化工廠。這家廠還在生產,但氣味刺鼻,廢水首接排到廠外的水溝裡,溝裡的水是黑色的,散發著惡臭。
林國平只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回到車上,林國平沉默了很久。李文舟坐在他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林國平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看到的這些場景。太熟悉了。後世的歷史書上、紀錄片裡、政策研究的文章裡,寫國企改革初期的問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國有資產流失、官員親屬低價收購、企業被掏空後破產、工人下崗失業。他今天看到的這三家企業,雖然還不能武斷地判定一定有問題,但那幾個疑點,像幾根刺一樣扎進他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國平把李文舟叫到房間。“小李,你去珠城的工作人員那裡要一些國企改革的材料,越詳細越好。不要聲張,就說我要帶回省裡研究。”
李文舟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李文舟走後,房間裡安靜下來。林國平靠在沙發上,撫著腦袋搖了搖頭,右手支著膝蓋,左手揉了揉太陽穴,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和無奈。
他可太清楚改革開放階段國企改革的貓膩了。國有資產流失、權錢交易、內部人控制、職工利益受損,這些問題在後世的研究中己經被反覆剖析過,每一樁每一件都有名有姓有臉,不是誰的汙衊,而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
今天在珠城看到的這幾家企業裡,怕是有不少都是官員的親屬以低價買下的。他當時沒有當場發火,臉上甚至沒有露任何不快,因為不能在地方幹部面前失態,不能讓任何人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他的真實想法。但這種平靜是表面的,底下翻湧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止珠城,這樣的情況在全國各地都少不了。鵬城的招商做得好,而且是新建的市,所以涉及到的國有企業非常少,問題暴露得也不明顯。他調研了這些天,看到的是鵬城的蓬勃發展,也看到了珠城門面功夫下面那些按捺不住的衝動和貪婪。
林國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珠城,夜色沉沉,燈火稀疏。街道上沒什麼行人,偶爾有一輛貨車駛過,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的珠江在夜色中泛著微光,兩艘貨船亮著燈,緩緩駛過。他望著那片微微波光,心裡反覆掂量著一個問題,要不要整治?
如果整治,怎麼整治?從哪裡入手?是侷限於珠城一地,還是以整個南方省為單位全面推進?他腦子裡轉出一個念頭,省國資委。如果能建立一個省屬的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把省內國有企業的改革、重組、產權交易統統納入統一監管,至少在制度上可以堵住大部分的漏洞。不能讓下面各個地市自己說了算,必須把權力收上來,把標準統一起來。不能讓那些低價收購國企的人這麼輕鬆得手,不能讓國有資產變成某些人口袋裡的私房錢。
但他也清楚,這件事一旦動手,就動了上上下下太多人的利益。地市一級的幹部,有些可能自己就是這些交易的參與者;省裡各個廳局,各有各的關係網路;甚至省委常委裡面,說不定也會牽扯在內,反對的人絕對不會少。
阻力不僅來自下面,也來自身邊。他初來乍到,腳跟還沒站穩,就拿這件事開刀,會不會被人認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立威,是整頓吏治?會被解讀成什麼,他根本控制不了。萬一真的鬧大了,中紀委下來調查,省市兩級都被牽扯進去,他這輩子在政治上可能就此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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