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平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又往那堆菸頭上摁了摁。
門外傳來敲門聲，李文舟回來了。“林書記，材料拿來了。”他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足有兩尺高，封面上印著“內部資料”和保密編號。
林國平道：“放桌上吧。”
李文舟把檔案放在桌上，看著林國平的背影，欲言又止，多了句嘴道：“林書記，今天那幾家廠……”
林國平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該問的不要問。資料放著，你去休息吧。”
李文舟連忙低頭應了一聲，退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林國平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翻開那摞檔案。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數字和條款，右手握著一支鉛筆，在覺得有問題的地方輕輕畫一道記號。
......
半個月後，林國平的調研終於接近了尾聲。
這半個月裡，林國平帶著調研組跑了鵬城、珠城、夏城、惠城、佛城等七八個城市，又往東邊走了汕城、潮城，往西邊走了湛城、茂城，還翻山越嶺去了一趟北邊的山區市。
調研組的車隊在坑坑窪窪的公路上顛簸，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穿行，在雨後泥濘的鄉間小路上艱難跋涉。一路上，林國平白天走、看、聽、問，晚上回到住處翻閱資料、整理筆記、思考對策。
李文舟跟在他身邊，每天記下的筆記都有厚厚一沓。
有些城市的招商引資做得不錯，鵬城不用說，春城、夏城也各有各的高招，有的主攻港資，有的主攻臺資，有的利用僑鄉優勢吸引華僑回鄉投資，各有各的路子。
但也有不少專案因為各種原因落不了地，有的因為土地指標批不下來，有的因為配套基礎設施跟不上，有的因為地方政府服務意識差、辦事效率低下。
林國平聽了不少類似的反映，最集中的問題出在道路上。客商來考察，路不好走；原材料運進來，路不好走；產品運出去，路還是不好走。有的專案己經簽了意向書，客商來了好幾趟，每一次都被那段坑坑窪窪的爛路勸退，最後不了了之。
但林國平心裡最清楚，最大的問題還不在這裡。最大的問題是國有企業改革中暴露出來的種種亂象。珠城那幾個被低價轉讓的企業，他不是沒看在眼裡。汕城原來效益不錯的國有水產公司，被一個外地商人以極低的價格整體收購，收購後不到半年就被拆解變賣，裝置零件論斤稱著賣了廢鐵，廠房改成了娛樂會所。
有些地市的領導彙報改制成果時，報喜不報憂，把那些被低價轉讓、被拆解變賣、被內部人控制的企業包裝成“成功轉型的典範”。
林國平沒有當場揭穿，偶爾點點頭，偶爾不置可否，翻材料的時候在某些關鍵資料上多停留了幾秒。
調研組回到省城花城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兩輛大巴車在省委大院門口停下，林國平下了車，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半個月了，終於回來了。他轉身對李文舟說：“通知辦公廳，明天上午召開常委會。”
李文舟點了點頭，快步走向辦公樓去打電話。
林國平又對調研組的眾人說：“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都先回家休息，明天正常工作。”
眾人紛紛應著，有的上了回家的車，有的步行往家屬院方向走。
林國平上了自己的車，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車子駛出省委大院，朝著省委家屬院的方向開去。
到了省委家屬院，林國平下了車，推開小樓的門。保姆小劉迎上來道：“林書記您回來了，飯還熱著呢，我給您端上來。”
林國平點了點頭，道了聲辛苦，換了鞋，在餐桌旁坐下。小劉把飯菜端上來，三菜一湯，清清爽爽的。
林國平吃得很快，一碗飯見底了，又添了半碗。這半個月在下面，雖然各地市接待得都很客氣，但他堅持吃住從簡，不讓搞宴請，一路上吃的都是招待所的大鍋菜，口味談不上好壞，他也沒心思計較。
吃完飯，林國平上樓進了書房。他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打開臺燈，拿起桌上的電話，斟酌了一下說辭，才撥了那個他早己爛熟於心的號碼。
他坐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支菸，深吸一口，菸頭明滅的光映得他面孔忽明忽暗，等那支菸快燒到盡頭時，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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