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刀禍
【政和西年五月十六（西元1114年6月1日）】
高衙內的腿養了整整一個月，終於能拄著柺杖下地了。
他在花園裡走了幾步，柺杖戳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的聲響在清晨格外清晰。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心裡那塊石頭比腿上的傷更重。他惦記的不是腿，是陸謙家樓上那張臉——張貞孃的臉。
老都管端了藥來，他推開不要。富安在旁邊勸，他罵了一句“滾”。陸謙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高衙內靠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瘦了整整一圈。原先那件寶藍色的錦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我這病，到底有沒有辦法治？”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陸謙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不敢抬頭。他知道衙內的病根在哪裡。不是腿，是心。是那個姓張的女人，是那個姓宋的供奉，是那個姓林的教頭。衙內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這次得不到，他就病了。
“衙內，您這病……是心病。”
“廢話。我不知道是心病？”
陸謙咬了咬牙。“衙內，要想根除這病，非得……”
“非得什麼？”
“非得讓林沖死。”
高衙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笑出聲，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裡全是一股陰狠的光。他想起林沖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拳頭舉起來又放下，嘴裡擠出“權且讓他這一次”。那張臉，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就讓他死。”
陸謙趴在地上，把計策說了。富安站在旁邊，補充細節。高衙內聽完，揮手讓他去找高俅。
高俅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桌上堆著一沓沓案卷，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前幾天去看兒子，高衙內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裡唸叨著一個人的名字。高俅當時沒說什麼，回到簽押房摔了一隻茶杯。
老都管進來通報的時候，高俅正站在窗前發呆。
“太尉，陸謙求見。”
“讓他進來。”
陸謙跪在地上，把高衙內的病情說了一遍。高俅的臉沉了下來。
“衙內這病，一日重似一日。小人斗膽，想了一個法子，能治好衙內的病。”
“說。”
陸謙把計策說了。先讓富安扮作賣刀的，引林沖上鉤；再派人引林沖帶刀進太尉府；然後誣他行刺，定他死罪。高俅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當然知道林沖是無辜的，但他更知道，兒子的命比林沖的命金貴一萬倍。
“那口刀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林沖那邊？”
“小人己經安排妥當。這幾天林沖天天在街上走，只要見了那口刀，他一定會買。他是個兵器迷，見了寶刀就走不動道。”
高俅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花木。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吵得人心煩。他想起林沖那張臉，他不喜歡。禁軍教頭，八十萬禁軍教頭，手下那麼多兵，天天被人吹捧。他是太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他知道，那些兵心裡服的不是他，是林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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