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21章 花紅(2)

作者:四明古風·4個月前

“節級,拜揖。”張保撥開眾人,擠到楊雄面前。

楊雄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大哥來吃酒?”

“不吃酒。”張保搖搖晃晃地攔在路中間,兩隻手叉著腰,“我特來問你借百十貫錢使用。”

楊雄的臉色沉了一下。“雖是我認得大哥,不曾錢財相交,如何問我借錢?”

張保嘿嘿笑了兩聲,噴出一口酒氣。那氣味酸臭,混著酒糟味,燻得人想捂鼻子。“你今日詐得百姓許多財物,如何不借我些?你一個外鄉人,在薊州威風什麼?得了這麼多花紅緞匹,兄弟們手頭緊,借點花花怎麼了?”

“這都是別人與我做好看的,怎麼是詐得百姓的?”楊雄的聲音壓低了,“你莫要放刁。我與你軍衛有司,各無統屬。”

張保不應。他朝旁邊幾個軍漢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先把花紅緞子都搶了去。楊雄叫了一聲,待要向前去打那搶物事的人,張保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往後一擰。後面又是兩個軍漢上來,一左一右拖住了他的兩隻手。楊雄的胳膊被人架住了,兩隻手被人扣住了,腰裡的刀被人按著抽不出來,腿被人擠著邁不開步。

他用力掙了一下,沒掙動。兩個軍漢像兩把鐵鉗,鉗得死死的。張保劈胸把他帶住,往牆根底下一推,楊雄的後背撞在磚牆上,咚的一聲,腦袋也磕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

“你們——”他咬著牙,還想掙。

張保一拳砸在他胸口上,又把他砸回牆根底下。楊雄的嘴裡湧上一股腥甜,嘴唇上沾了血,他沒來得及嚥下去。他的兩條胳膊被兩個軍漢架著,身子靠著牆,兩隻手攥成拳頭,但攥著也沒用,使不上力氣。

張保見楊雄動彈不得,又朝他臉上唾了一口,呸的一聲,唾沫掛在楊雄嘴角邊上,粘糊糊的。楊雄咬著牙沒動,也沒擦。張保嘿嘿笑了兩聲,一揮手,兩個軍漢鬆開手,把楊雄往牆根底下一推。楊雄的後背又撞在磚牆上,腦袋磕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他順著牆往下滑了半截,蹲在那裡,脖子梗著,沒倒。

張保低頭看著他,把手裡的花紅緞匹掂了掂。“楊押獄,今天就給你個教訓。往後在薊州城裡,見了老子繞著走,聽見沒有?”楊雄沒吭聲,張保又踢了他一腳,踢在腿上,不重,但侮辱。楊雄的腿哆嗦了一下,咬著嘴唇,牙關咯咯響,但沒站起來。

張保把搶來的花紅緞匹、銀子、綵繒之物分給手下的軍漢,幾個人嘻嘻哈哈地走了。他們邊走邊翻揀那些東西,有人把一匹紅綢子披在肩上,有人把銀子拋起來又接住,嘴裡罵罵咧咧的,說楊雄是個廢物,空有個病關索的名號,真被人架住了屁都不是。

街上的人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沒人敢上前。小牢子們早跑了,不知躲到哪條巷子裡去了。

楊雄的臉漲得通紅。不是疼,是臊。他在薊州城當了這麼多年押獄,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街架住過?他有武藝,他有力氣,他有一把刀。可現在他被人架在這裡,渾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氣。他能殺人不眨眼的鬼頭刀,現在拔都拔不出來。

他蹲在街中間,渾身發抖。兩隻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拳頭在袖子裡攥得骨節咯咯響,但攥緊了也沒用,還是使不上力氣。

楊雄耳朵裡還回響著張保羞辱他的話。那些話,一句一句的,像針扎。他的膝蓋磕在地上,青磚又冷又硬,寒氣隔著褲子往骨頭縫裡鑽。蹲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站起來,腿抖得厲害,不知道是疼的、氣的、還是蹲久了的。

他忽然覺得很空。不是丟了些緞子銀子的事,是那種被人架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的空。他有武藝,他有力氣,他有一把刀。可那有什麼用?被人架住了,一樣都用不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道黏糊糊的唾沫印子,他看了一眼,又擦了。衣領被扯爛了,袖口裂了,腰裡的刀鞘還在,但刀沒了。他摸了一下刀鞘,空的,刀鞘晃了兩下,打在大腿上,不疼,但他哆嗦了一下,像被蛇咬了一口。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不知站了多久。街上的人散了,賣燒餅的收了攤,賣布的關了門,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像一條被人踩過的蛇。

張保把楊雄手裡的東西都搶走了,那些花紅緞匹、銀子、綵繒之物,一樣不剩。楊雄站在街中間,手裡空空,懷裡空空,衣領被人扯爛了,歪在一邊。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街上沒人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在他身上,冷颼颼的。他本來喝了不少酒,身上是熱的,現在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涼。

他低下頭,一瘸一拐地走了。不是腿瘸,是心裡空了一塊,走路都走不穩。身上的血幹了,衣領上、袖口上、胸口上,黑紅黑紅的一團一團的,跟那些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混在一起,看著狼狽極了。押獄的刀、鬼頭靶法刀、青羅傘、花紅緞匹,一樣都沒了。連押獄的官袍也被扯爛了,袖口裂了一條口子,風灌進去,涼颼颼的。

他腰裡彆著的那把刀——不是鬼頭靶法刀,是他隨身帶的那把腰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搶了。刀鞘還在,刀沒了。他摸了一下刀鞘,空的,刀鞘晃了兩下,打在大腿上,不疼,但他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怕。

他怕的不是張保,是自己在薊州城混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連自己的一把刀都護不住。

宋惜之的到來,扇動了蝴蝶的翅膀,石秀被他截胡了,楊雄這次沒人來救他了。

楊雄他站在空蕩蕩的街上,風灌進嘴裡,冷颼颼的。他張了張嘴,想喊誰的名字,喊不出來。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行刑前喝的那碗酒,又澀又苦,跟現在嘴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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