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西十九章·城破
【靖康二年二月初二（1127年2月）·午】
東京城破的那天，天上沒有云，風不大，日頭從城牆上方照下來，把整座城照得明晃晃的。城頭的旗子還在飄，但旗面己經破了好幾處，被風扯著，像一張正在被撕碎的信紙。城外金兵營帳連綿十里，旌旗蔽日，馬蹄踏過的土地己經踩成了泥漿。
金兵圍城兩個多月了，城裡的糧草早就吃完了。百姓開始餓死，禁軍一天只發一碗稀粥，守城的人越來越少。城牆上站著的大多是新抓來的民夫，手裡沒有像樣的兵器，只有木棍和鋤頭。
城裡的樹皮被剝光了，草根被挖乾淨了，連老鼠都被捉來吃了。汴京城的冬天又幹又冷，街面上躺著餓死凍死的人，屍體還沒來得及收走，就被雪蓋了一層又一層。
我是正月二十六從襄陽出發的。岳飛帶著一萬三千人從襄陽北上，大軍開拔要整隊、要備糧、要紮營，一天走不了幾十裡，我不等他。我只帶了石秀、時遷、仇屠和十幾個精幹弟子，每人兩匹馬，輪換著騎，晝夜不停。
餓了在馬背上啃幹餅，困了在路邊合衣眯一個時辰，遇到河流就蹚過去，遇到潰兵就繞開。沿路經過的州縣，有的還在抵抗，有的己經降了金兵，官道上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往南走，跟我們相反方向逆行。六天六夜，正月三十日傍晚，我們趕到了東京城外。
我沒有走城門。金兵己經圍了城，城門緊閉，城外扎滿了金兵的營帳，旗子插得到處都是，連通往城門的官道都被金兵挖斷了。我在城外東南一處枯林裡找到那條地道的出口。
地道是政和六年開始挖的。當時我在東京的生意剛站穩腳，開了慧根堂、惜音閣，手裡有了閒錢。我知道金兵什麼時候會來，但我知道要未雨綢繆。我讓人在慧根山莊後院挖了一條地道，從柴房下面穿過城牆地基，蜿蜒六里，出口在城外東南的枯林裡。
挖地道的人是從河北僱來的，前後用了將近一年才挖通。挖完之後分了三批，有的去了大理，有的去了襄陽，有的拿了銀子回了老家，沒有人留在東京。知道這條地道的人，加上我自己，不超過五個。
地道口被一扇偽裝成樹根的矮門封著，外面是枯林深處的一片窪地，常年積著落葉，連金兵都沒有注意到那裡。
我讓石秀帶著人在枯林裡守著，自己帶著時遷和仇屠鑽進地道。地道很窄，只能一個人彎腰透過，每隔十幾步掛著一盞小油燈，地道壁上每隔一段開一個小孔透氣。油燈的光在狹窄的通道里晃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壁上，拉得很長。
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從慧根山莊後院鑽出來。慧根山莊己經空了三個月了。鋪子關門，夥計遣散，大門從外面鎖上，貼著官府的封條。
後院柴房的門虛掩著，牆角堆著乾柴，舊木板蓋在地道入口上面，和走之前一樣。我站在柴房門口，沒有出去，先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街上沒有人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叫喊聲，隔了幾條街，悶悶的。
我在慧根山莊的地窖裡潛伏了五天。地窖不大，兩間屋子大小，鋪了舊棉被，備了乾糧和水，牆角堆著幾盞油燈和幾捆蠟燭。我白天不出門，入夜後才讓時遷出去打探訊息。
時遷從外面帶回來的訊息越來越壞，城裡的糧食吃完了，禁軍開始吃馬料，百姓餓死在街頭的越來越多。郭京在城樓上做法，穿著舊道袍轉來轉去，劍尖指著東邊畫幾下，又指著西邊畫幾下。他說他的“六甲神兵”能讓金兵自己倒下，可那些被招募來的“神兵”大半是街上的潑皮閒漢，有的人連鞋都沒穿，光著腳站在城牆上。
禁軍被撤了下來，城牆上全是郭京的人。時遷蹲在地窖入口，壓低聲音說：“大當家，城樓上那些人連刀都拿不穩，郭京還在轉圈，己經轉了三天了，還沒開城門。”
我坐在油燈旁邊：“等。等他開城門。”時遷沒有再問，彎腰鑽出了地窖。地窖裡重新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微微跳動著，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壁上，一動不動。
花榮在城樓下的甬道里站了西十多天。他是清風寨武知寨，接到勤王詔令之後帶著清風寨的兵馬趕到了東京。他妹夫跟著他一起來了，兩個人被編入東京守軍之後，沒有下過城牆。
西十多天裡，他們吃睡都在城牆上，靠著牆根眯一會兒，聽到動靜就站起來。他妹夫有一次被流矢擦傷了胳膊，花榮看了一眼，沒有替他包紮，他自己撕了一塊衣角紮上了。
城破那天，他們被撤到了甬道里，郭京說凡人站在旁邊會影響法術，守軍全部被撤下來了。花榮站在甬道口，沒有離開，他妹夫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看著城樓上那些正在散開的人群，看著宣化門被開啟，看著那些穿著布衣的人衝出去。
午時三刻，郭京上了城樓。他穿著一件舊道袍，腰間繫著一條黃帶子，手裡舉著一把桃木劍，在城樓頂上轉來轉去，劍尖指著東邊畫幾下，又指著西邊畫幾下。他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忽高忽低，在風裡斷斷續續的，像一段沒寫完的經文。
他背後站著幾百個“神兵”，有人舉著木刀和紙符，有人在啃半塊幹餅，有人蹲在城牆根下磨刀，磨了幾下覺得沒意思又放下了。郭京轉了三圈，停下來，對著城外大喊了一聲：“開城門！”
宣化門大開。那些“神兵”衝了出去，喊聲震天，然後一觸即潰。金兵的箭陣從城外壓上來，前排倒下，後排往前擠，有人踩到前面的人身上，摔倒在地，爬起來繼續跑。金兵的騎兵從兩翼包抄過來，像兩塊正在合攏的木板。
那些“神兵”有的被砍倒，有的扔下木刀往回跑，郭京己經在城樓上不見了，有人看見他脫了道袍混在人群裡往城內跑了。金兵沒有給他們回撤的機會，首接壓了上來，順著大開的城門湧進城內。
花榮站在甬道口，把槍從地上拔起來。他妹夫站在他旁邊，也把槍握緊了。金兵從宣化門湧入，沿著大街往裡推進，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花榮一槍挑翻最前面的一個金兵騎兵，槍尖從對方的甲片縫隙裡刺進去，那個人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從馬上栽了下來。第二個騎兵衝上來，他側身躲過刀鋒，槍桿橫掃過去，砸在馬腿上，馬摔倒了，騎馬的人被摔在地上，被後面湧上來的金兵踩了過去。
他妹夫在他旁邊，把槍尖刺進一個衝過來的金兵步卒的肩膀，那人倒下去，槍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他鬆了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刀，繼續擋在前面。兩個人面前的金兵越來越多，像一條正在漲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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