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五十章·救玉
【靖康二年二月初十（1127年2月）·昏】
宋欽宗決定第二次去金營之前，把朱皇后叫到偏殿，只說了一句話：“有人來接你，跟著他走，別問。”
朱皇后沒有問。她回到延福宮偏殿之後，讓人把所有還活著的人集中起來——皇后、帝姬、妃嬪、宗室女眷、年幼的皇子皇孫、宮女、嬤嬤、太監，將近兩百人，擠在偏殿裡。
有嬰兒在哭，被嬤嬤抱在懷裡輕輕晃著，哭聲在暮色裡傳得並不遠。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攥著母妃的衣角，抬頭看著她，母妃低下頭，把他拉近了一些，他的臉埋進她衣褶裡，沒有哭。沒有人解釋，也沒有人問，都在等著那扇門被推開。
宋欽宗出宮之前，把我叫到另一處偏殿。他沒有坐下，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暮色從窗紙透進來，把他灰褐色的舊袍染成暗藍。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更慢：“朕去金營，金兵會把注意力放在朕身上。皇宮這邊，你趁著這個空檔動手。”
他頓了一下，“朕不知道能拖多久，但你走快一些，應該夠用了。”他說完轉身走向宣德門，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掌。我站在偏殿裡等了片刻，確認那道聲音己經完全落定，才轉身從側門離開。
我從偏殿出來之後，沒有走正門。我穿過迴廊，走進延福宮偏殿後面那排廢棄的柴房。柴房的門虛掩著，牆角堆著乾柴，舊木板蓋在地道入口上面，和走之前一樣。我彎腰搬開木板，地道口黑沉沉的，乾燥的泥土氣從深處湧上來。
地道是宣和二年挖的，出口在慧根山莊的柴房裡。延福宮偏殿後面。院子裡空無一人，暮色從牆頭漫過來，把她周圍的地面染成淡灰。我沿著迴廊走到偏殿門口，推開門，她揹著光站在青磚地上，像是己經在那裡等了很多年。
我帶來的將近一千三百人，分六路佈置，己經在各自的位子上等著了。我穿越來之前就知道這一天的存在，知道金兵破城之後皇宮裡會發生什麼。政和六年開慧根堂賺到第一筆銀子的時候就開始挖地道了——先是城外枯林到慧根山莊那一條，後來又在慧根山莊和皇宮之間挖了第二條。
挖地道的人分三批遣散，沒有一個人留在東京。第一條地道通往城外東南枯林，第二條通往皇宮偏殿後方的廢棄柴房。兩條地道交匯于慧根山莊的柴房，交匯處鋪了青磚，裝了油燈，牆上掛著五盞備用的燈，燈油是滿的。
每條入口都用舊木板封著，上面堆著乾柴，外面看不出痕跡，裡面推一下就能開。我在城外枯林入口處封了一塊暗板，上面壓著幾層枯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第一條地道我進城時走過。第二條地道今晚才用上。
我站在延福宮偏殿門口，推開門，門檻內側那道被無數人踩過的磨痕在暮色裡微微發亮。朱皇后站在門口，看見我的時候，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宋大人。”
“皇后娘娘，臣來晚了。”
她搖了搖頭，側身讓開門口：“人在裡面，都在。官家出宮之前讓人轉告我，說有人會來接我們，說的是你。”
“是。官家出宮之前交代過臣，讓臣帶各位娘娘和孩子離開。臣在慧根山莊備了一條出城的地道，一次只能過一個人。臣從皇宮地道進來，也帶各位娘娘從皇宮地道回到慧根山莊，再轉出城地道。嬰兒和年幼的孩子要先走，讓嬤嬤抱著。”
她轉過身，對著偏殿裡的人說了一句：“嬰兒和五歲以下的孩子先走。抱孩子的嬤嬤跟上。”偏殿裡動了起來。幾個嬤嬤抱著孩子走到前面，年長的妃嬪和帝姬們側身讓開。
一個還在襁褓裡的小皇子被抱起來之後不哭也不鬧，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周圍的人，像是認出了燈油的氣味——那些燈是他熟睡的殿閣裡常點的那種油。他的母妃站在嬤嬤身後，伸手把襁褓的邊角掖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柔福帝姬抱起身邊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那孩子抓著她衣領不肯鬆手，她低頭在那孩子耳邊說了一句話，孩子鬆開了手，靠在她肩上，一隻手還攥著她衣襟的邊緣。順德站在柔福身後，把手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女孩的肩，像是替她攬住那道還沒有散去的重量。
朱皇后走在第一批人中間，她身後跟著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皇子，他的母妃走在他旁邊，彎腰牽著他的手，兩人一起邁過門檻，孩子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拇指，攥得指節發白。
第一批人從延福宮偏殿走到廢棄柴房。木板門己經推開了，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洞口，乾燥的泥土氣從深處湧上來。時遷蹲在洞口下面，手裡舉著一盞小油燈，光從下往上照，把每個人的臉都映成暖黃色。他側身讓開，讓第一批人進去。
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小皇子在洞口停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道黑漆漆的口子，攥緊了母妃的手。母妃彎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了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的手，彎腰鑽了進去，動作比大人們預想的快，像是己經做好了決定。
第一批人是要抱著孩子走的。王進在城外枯林出口等著，馬車己經排好了，比計劃多備了三輛，因為那些孩子需要更多空間，不能像大人那樣擠在一起。
楊志帶著三百人在城中各處要道散佈，守著東角門到慧根山莊之間的關鍵路口，每隔一段路就蹲在牆角聽一會兒，確認沒有腳步聲靠近才放下一段。
石秀帶著二百人守在慧根山莊地窖，負責把從皇宮地道出來的人轉進出城地道。仇屠帶著一百人守在皇宮地道出口，接應從延福宮過來的第一批人。
時遷蹲在皇宮地道中段，每隔十幾步就傳一聲“前面通了”，聲音壓在嗓子底下，像風聲從轉角處拐過彎來。石勇帶著剩下的人分散在從延福宮到慧根山莊之間的巷子裡，盯著金兵巡邏的間隙。
欒廷玉在慧根山莊核對每一批人的名單，用手指點著人數，確認上一批全部到齊，才示意石秀打開出城地道的入口。欒廷芳在地道入口維持秩序，讓抱著孩子的嬤嬤先下，讓攙著老人的宮女跟在後面。石頭、鐵蛋、大壯、柱子、狗子各自守著一段通道，有的人蹲在柴房門外，有的人站在地窖拐角，有的人守在皇宮地道出口外側。
趙九、錢十、鄭十一、馮十二、陳十三在地道中段每隔十幾步站一個人，在黑暗中側身站著，肩膀貼著土壁，讓經過的人能看見他們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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