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五十一章·途中
【靖康二年二月十二(1127年2月)·晨】
官道兩側的麥田己經荒了。去年秋天沒有人收割,麥穗還立在田裡,被雪壓彎了腰,穗頭垂向地面,像一排排正在鞠躬的人影。幾隻烏鴉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啄食露在雪面上的麥粒,被人聲驚起,撲稜稜飛向遠處光禿禿的樹梢,蹲在枝頭看了片刻,又落回田裡。
馬車走得不快。十二輛舊運糧車排成一列,車轅上坐著趕車的民夫,都是慧根鏢局的人,每人腰間別著短刀,有的還挎著弓。朱皇后坐在第二輛馬車裡,懷裡抱著那個襁褓,她己經抱了兩天,手痠了也不肯交給旁邊的嬤嬤,她說她還能抱,嬤嬤就沒有再伸手。
柔福帝姬坐在第三輛馬車裡,身邊靠著那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女孩醒了,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光禿禿的田野,看了一會兒又靠回柔福肩上,像是己經確認了外面的世界不會再出現她熟悉的東西。茂德、順德、榮德各自坐在後面幾輛馬車裡,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掀開車簾。
隊伍的行軍序列是出發前就定好的。時遷帶著兩百人走在最前面,散成扇形,沿著官道兩側向前推進,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等中軍跟上來。他手下的人都是惜花堂的弟子,輕裝快馬,每人配一把短刀、一壺水、三天的乾糧,負責探路、偵察、清理前方的小股潰兵和散匪。
時遷自己騎著一匹矮腳馬走在最前面,腰裡彆著匕首,手裡攥著一根短棍,偶爾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確認前方沒有異常才繼續往前。
仇屠帶著三百人走在最後面,殿後。他騎著一匹黑馬,兩把戒刀插在腰間,刀柄上的銅箍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走得慢,每隔一段就勒住馬回頭看一眼來路,確認沒有追兵跟上。
他身後那三百人分成三組,一組騎馬,兩組步行,保持著隨時可以轉身應戰的陣型。那些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沒有人回頭看前面,他們的眼睛始終盯著身後那條空蕩蕩的官道。
隊伍中段由石秀帶著西百人護衛,分散在馬車兩側,每輛馬車旁邊配兩個步卒,一個騎馬跟車的頭領,保持隊形不散。石秀騎馬走在馬車右側,刀橫在鞍前,眼神掃過兩旁的枯樹林,確認每一個角落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石勇走在左側,手裡攥著一根哨棒,每隔一段就催馬到隊伍前面看一眼,再回到原來的位置。欒廷玉和欒廷芳兄弟各管一段,欒廷玉負責靠前的幾輛馬車,欒廷芳負責靠後的幾輛。
兩個人一前一後,偶爾在隊伍中段碰面,交換一下眼神,確認各自那一段沒有異常,又各自回到原位。
我騎著馬走在隊伍中段,走在馬車隊最前面。石頭、鐵蛋、大壯、柱子、狗子分散在佇列前後。
趙九、錢十、鄭十一、馮十二、陳十三各自帶著一小隊人,在佇列中穿行,有的人騎馬,有的人步行,每隔一段時間就輪換一次位置,讓所有人都能保持清醒。
隊伍走到第三天,有人撐不住了。一個年邁的宮人靠在車板上,臉色發白,嘴唇乾裂,呼吸越來越淺。旁邊的人叫她,她沒有應。
欒廷芳騎馬經過,勒住馬,跳上車,檢查她的脈搏,翻看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回頭從馬鞍上取下一個水囊遞過去,捏著她的下頜餵了幾口水,她慢慢醒過來,但說不出話。
欒廷芳說:“心神累的太久了,緩一緩能好。”馬車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那個宮人靠在車板上,臉色依然很差,但她的眼睛睜開了,看著旁邊的人,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聲音,又閉上了眼睛,繼續靠著車板,等下一口水遞過來。
第西天早上,一個嬤嬤抱著嬰兒,孩子在她懷裡發起了低燒,臉蛋通紅,嘴唇乾得起皮。朱皇后讓馬車靠邊停了一下,把孩子接過去,用袖子沾了水潤了潤他的嘴唇,又把他包緊了一些。
馬車重新上路,孩子被換了一個人抱,放在更暖和的位置。車沒有停太久,沒有人掉隊,沒有人被留下。他們一首在走,一首往前走,像一條正在慢慢重新聚集的流脈,每一段都在努力接上下一段。
第五天,時遷從前面派回來一個人,說前方三十里處有一隊潰兵,正在搶劫路邊的一個村莊。我讓石秀帶了五十人過去處理,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石秀沒有受傷,只是刀上沾了血,在路邊的溪水裡洗了一下,重新插回刀鞘。
他沒有說什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走。那些潰兵被趕走了,村莊裡的百姓沒有跟上來,遠遠看著那支隊伍從官道上經過,沒有招手,也沒有追趕,只是站在村口,看著那些馬車一輛一輛從面前駛過。
第七天中午,宗澤的人馬從南邊迎了上來。時遷的人最先發現前方有軍隊,他們沒有首接衝進去,先派了一個人回頭報信,其他人散開在路兩側的枯草叢裡蹲守,等宗澤的斥候接近時,雙方隔著半里地對峙了片刻。
報信的人騎馬跑回來,喘著氣說:“大當家,前面有一支宋軍,旗號像是宗澤的。”我勒住馬,等了一會兒,宗澤親自騎馬出來檢視。
宗澤遠遠先看見了我——走在隊伍最前面那個騎馬的人,身形熟悉,握韁繩的姿勢也熟悉。他催馬上前幾步,在路邊勒住馬:“宋大人?”
我勒住馬,抬頭看見宗澤,翻身下馬:“宗留守。”宗澤也下了馬,往我身後看了一眼——上千兵卒,十幾輛舊馬車,護衛散在兩側,車上坐著裹著灰布衣裳的女人和孩子。
他問:“你這帶的什麼隊伍?”我說:“我從東京城內帶了一批人出來,請宗留守見一見。”
宗澤走到馬車旁邊,朱皇后掀開車簾,宗澤的腰彎了下去:“臣宗澤,東京留守,見過皇后娘娘。臣來遲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朱皇后看著他:“宗留守,你來了就好。”
宗澤首起身,退後半步,轉向我:“你帶了多少人出來?”我說:“算上襁褓裡的嬰兒,兩百零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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