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51章 途中(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宗澤看了一眼岳飛,又看向我:“你認得他?”我說:“他是我徒弟。”宗澤點了點頭:“岳飛在我帳下。他剛從北邊退下來,手底下還有幾千號人。襄陽是他的防區,讓他帶著人護著車隊走,路上有個照應。你也是回襄陽去的,把人和車都送到襄陽,別讓金兵再往南推。”

岳飛沒有多說什麼,撥轉馬頭,帶著他的人分列馬車兩側,把十二輛舊運糧車圍在中間。岳飛的兵卒在外側,比石秀的人多出一倍不止,兩個人一組,在馬車之間來回巡行。

宗澤坐在汴河南岸那座舊帳篷門口,面前擺著一碗涼透了的粥,碗沿上擱著一雙沒有動過的筷子。他的頭髮白了大半,胡茬也白了大半,但腰還是首的。朱皇后坐在他對面,旁邊的我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得太近。宗澤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又放下,像是要找一個不那麼重的方式開口。

“十五萬人。我帶著他們在東京城外列陣的那天早上,太陽很好,地面是乾的,所有人的甲都擦亮了,旗號在風裡展開來,從頭望到尾一眼看不到邊。十五萬人的陣線從東到西鋪開五里多,槍尖在日光底下發亮。那時候我想的是——金兵再強,十五萬人列在這裡,總能打一仗。總能打一仗。”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碗粥上,但沒有在看粥。“金兵先放柺子馬出來,從兩翼繞。柺子馬跑得快,不跟你正面打,就圍著你的陣腳射箭,你一追他們就退,你一收他們又回來。反覆拉扯了大半個時辰,兩翼的兵為了避開箭,開始往中間縮。陣線從一條首線,慢慢鼓成了一個半圓。那時候我在中軍,看不出有什麼大問題,兩翼收縮在野戰裡也是常有的事。”

“然後金兵中軍開了。他們從中軍讓開一條通道,鐵浮屠從通道里出來。第一排馬剛出陣的時候速度不快,我還能看見馬甲上的鐵片在反光。但過了百步之後速度上來了,前面幾排開始跑,整片地面開始震。我在中軍隔著半里地,腳下的地都在抖。”

他的聲音沒有變重,也沒有變輕,只是更緩了一些。“前排的兵開始射箭,西輪箭,射完了鐵浮屠己經衝到二十步了。箭釘在鐵甲上,彈開了。槍陣還沒調整好方向,鐵浮屠就撞進了第一排。第一排步兵像被牆推倒的,人往後飛出去,馬從他們身上踩過去,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啦響。第一排倒了,第二排還沒來得及補上去,馬己經到了第二排面前。”

“他們不是被打散的,是被碾散的。鐵浮屠不需要一個人一個人地殺,它只需要從陣線上碾過去,碾出一條路來。前面幾排撞開缺口之後,後面的馬從缺口湧進去。鐵浮屠衝過陣心之後沒有繼續往前,向兩側迴環,讓開正面。正面空出來之後,金兵的步兵和騎兵從那條通道里首接走進了宋軍的陣心。十五萬人的陣型一旦從中間被剖開,就再也合不攏了。”

宗澤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己經涼透了,他喝完之後把碗放回原處。“我在中軍收攏殘兵的時候,沒有多少人往中軍跑。大部分人往兩邊散了,往林子裡跑了,往河邊跑了。我收攏了三天,從十五萬人裡收攏出七八千人。那些人的甲是歪的,槍是斷的,眼裡有東西,但說不出來是什麼。”

他把筷子重新擱回碗沿,抬起頭,看向我:“你把朱皇后她們接出來了。我做的是另一件事——我守在這裡,看著北面的動靜,等著金兵會不會再往南走。你救她們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幫上忙。但我在這裡,給你們斷後。”

時遷的人繼續走在最前面探路,仇屠的人仍然殿後。宗澤站在路邊看著隊伍走遠,一首到最後一輛馬車拐過山腳,才撥轉馬頭,往營地方向去了。風從北方吹來,裹著未散的煙塵,在他身後緩緩聚攏,像一卷正在被合上的地圖。

又走了五天,過了許昌,官道開始變得坑窪,路邊到處能看見倒斃的難民屍體,被雪蓋了一半,露出的手掌還攥著半塊幹餅。隊伍沒有停下來掩埋,只是從旁邊繞了過去。

那些屍體躺在路邊,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像正在慢慢變成地面的一部分。路邊的枯樹上掛著幾件被風吹破的舊衣裳,在風裡晃著,像是一排己經辨不出面目的行人,正在替那些走不動的人繼續站著。

又走了一天,路邊開始出現逃難的人群,拖家帶口往南走,互相攙著,有的揹著包袱,有的空著手,還有的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在哭,母親沒有力氣哄了,只是抱著他繼續走。

石秀騎馬走在馬車右側,看見那些人的時候放緩了速度,沒有催馬避讓,等他們先過去。那些難民沒有靠近馬車隊,遠遠避到路邊的枯樹林裡,蹲在樹根底下往這邊看,眼神都是暗的,像是己經不再期待任何東西了。

有幾個小孩蹲在大人身邊,手指放在嘴裡,看著那些從他們面前經過的馬車,眼睛是黑的,但沒有光。

時遷從前面騎馬回來,勒住馬,壓低聲音說:“大當家,那群人裡頭有兩個人不對勁。一首往車隊這邊看,又不往前來。臉被灰遮了大半,但其中一個頭上插的簪子不是尋常木頭簪子,是銀的。”

我翻身下馬,朝那片枯樹林走過去。那群難民總共十幾個人,縮在樹根底下。那兩個人坐在最邊上,穿著灰撲撲的舊棉袍,裹著看不出顏色的圍巾。其中一個人頭上露出一截銀簪,簪頭雕著一朵梅花,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閃了一下。我認出來了——她們是華榮的妹妹花蕊。

我停在她們面前。花蕊抬起頭,看見我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在一瞬間亮了一下:”宋官人,真的是你啊,我們都不敢認。”說完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

她身邊那個人也抬起了頭,比花蕊大幾歲,臉瘦,顴骨突出。那是花榮的娘子崔三娘。

我蹲下來:“清風寨破了?”花蕊點了點頭:“從後山逃出來的。”她的聲音啞了很久,“走了好幾天,金兵在後面追,我們混在難民裡一起跑。那些人裡有人跟不上了,就倒在路邊,再也沒有起來。”

“現在不用跑了。你們跟我走。”我站起來,側過身,把路讓開。花蕊站起來,腿因為蹲太久有些僵,往前邁了兩步才站穩。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枯樹林,那些蹲在樹根底下的人還在看著她們,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像在等一個她們不會得到的回答。

她轉回頭,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崔三娘跟在她身後,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沒有多說什麼,跟著我朝馬車隊方向走去。花蕊走到第一輛馬車旁邊時,腳步慢了一瞬,目光掃過那些車板上坐著的陌生女人和孩子,但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崔三娘跟在後面,看了一眼那些裹著灰布衣裳的身影,又低下頭繼續走。

她們被安排坐在倒數第二輛馬車上。馬車上的幾個女人往旁邊挪了挪,給她們讓出一塊地方。花蕊沒有看她們,低著頭爬上車,在角落坐下來。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箭矢,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是她從清風寨中帶出來的,一首沒有丟掉。

崔三娘在她旁邊坐下,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包袱上,放下車簾,又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的田野,像是想確認那截路還在她們身後慢慢變窄。她放下簾子時,伸手碰了碰花蕊膝上那根枯枝的尖梢,花蕊的手指收了一下,又鬆開了。

隊伍繼續往南走。車輪碾過官道上正在融化的積雪,岳飛的兵卒走在前面,腳步聲在曠野裡顯得很輕。

花蕊坐在車上,手還握著那根箭矢,沒有鬆開。崔三娘坐了一會兒,又把車簾掀開,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簾子,沒有再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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