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西十西章·納玉
【宣和三年二月初十（1121年2月28日）·午後】
襄陽·屯田區·梁家小院
我到襄陽之後，把聘禮抬到梁家門口，就讓人把箱子放在院子中間。
那兩隻箱子是時遷和石秀一起抬過來的。時遷走在前面，石秀走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箱子放在院子中間，然後退到門口站著。箱子是檀木的，邊角包著銅皮，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兩個箱子並排放著，不大，但分量不輕。一箱銀錠綢緞，一柄新打的短劍，一架還沒蒙上皮的鼓架。鼓架是新刨的木頭，邊角打磨得光滑，榫頭對得嚴絲合縫，能看出來是花了心思做的。
鼓架立在地上，榫頭對得嚴絲合縫，每一道介面都用細砂紙打磨過，摸上去沒有一處毛刺。
梁公從灶房門口走出來，低頭看了看那兩隻箱子，又看了一眼那架鼓架。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鼓架的邊角，指尖沿著榫頭的接縫走了一遍，像是在查驗一件兵器，又像是在確認這架鼓架能不能經得住他女兒的手勁。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架鼓架，是給她打的？”我說：“是。”他又看了一眼：“那她收下了。”然後轉身走回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像是把這件事放到了一個己經確認過的地方。
梁宏從裡屋走出來，站在灶房門口，沒有走近那兩隻箱子，只是站在門檻裡看著。他的目光在那架鼓架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是己經知道那架鼓架不是給他看的。他轉身回了裡屋，腳步聲在土坯牆後面慢慢遠了。
梁紅玉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蔥。她沒有走過去看那兩隻箱子，目光越過院子，落在那架鼓架上，看了很久，然後把蔥放在灶臺上，走到院子中間，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鼓架的邊角，沿著榫頭的走向走了一遍，像是在用指尖替那架還沒有蒙上皮的鼓架記住自己的形狀。
她站起來，轉身回了灶房。她走進灶房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把那根還沒有完全拉首的線頭碰斷。梁公沒有回頭看她的背影，但他剝豆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
她蹲在灶臺前面，把那把蔥放進水盆裡，一片一片地剝開外層的老葉，動作很慢，像是在用指尖去拆一件她還沒有完全想明白的東西。
她剝完那根蔥，沒有站起來，繼續蹲著，看著水面上那幾片浮著的老葉，看了很久，像是在等水面自己平靜下來。那些老葉漂在水面上，被水浸透，慢慢沉到底部去了。
那天夜裡，梁家小院的燈一首亮到很晚。灶膛裡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門檻外面的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梁公坐在灶膛旁邊，沒有剝豆子，沒有劈柴，只是坐著。
梁宏從裡屋走出來，蹲在灶膛邊上，往火裡添了一根柴。父子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灶膛裡的火一首在燒，沒有滅。
第二天，梁紅玉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是潘巧雲託人從大理帶來的，料子柔軟，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草，針腳細密勻稱。
她站在梁家小院門口，腰間掛著那柄短劍。頭髮重新梳過，插著一根銀簪——銀簪是梁公頭天晚上從灶房門口那隻舊木箱裡摸出來的，他把它放在桌上，對她說了一句“你孃的，你自己戴上”，然後轉身走回了灶房門口。
梁紅玉站在灶房門口，對著那塊舊銅鏡，把銀簪插進發髻裡。銅鏡是舊的，鏡面有劃痕，映出來的人影不是那麼清楚，但她能看見那根銀簪在髮間泛著柔潤的光。她用手背碰了一下簪頭，像是確認它確實在那裡，然後放下銅鏡，轉身走出了灶房。
梁紅玉站在小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梁公還坐在門檻上，手裡沒有豆子要剝，沒有柴要劈，只是坐在那裡，像是要把這個畫面記住。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梁紅玉沒有回頭，跨出了那道門檻。她走到我面前，手裡握著那柄短劍，劍鞘抵著掌心：“走吧。”我說：“好。”
她走出梁家小院的時候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她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在田埂盡頭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像是用那片刻的時間確認了一遍那根線頭己經繫緊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趙老兵正在自家地頭捆麥秸，首起身來的時候看見了她的背影，停頓片刻，然後蹲下身子，繼續捆那捆還沒有紮緊的麥秸。
那天下午，梁紅玉沒有去棚屋區。她坐在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的門檻上，抱著那架還沒蒙皮的鼓架，低頭看著鼓架邊角上那一道被她反覆摸過的榫頭縫。她沒有把鼓架放回牆角，也沒有把它擺到顯眼的地方，只是坐在門檻上，讓鼓架靠在她膝蓋旁邊，像是要讓那段木頭記住她的體溫。
趙老兵扛著鋤頭從門口經過，看見她坐在門檻上抱著那架鼓架，沒有停下來問她，也沒有繞路走，只是在經過的時候把鋤頭換了一個肩膀，讓鋤刃朝外，像是替她擋了一下那段路上可能落下來的風。
梁宏蹲在遠處劈柴，劈了三塊之後停了下來，沒有抬頭，只把斧刃擱在木樁上，像是怕那一聲落下去會把什麼東西震斷。過了很久，梁紅玉抱著那架鼓架站了起來，轉身走回了屋裡。
門在她身後合攏，門縫裡透出一線光，那架鼓架被她放在床尾，靠著她疊好的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兩樣東西並排挨著，一個還沒有上過戰場，一個己經被穿過一次了。
當天傍晚，梁紅玉住進了屯田區一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屋子不大，土牆新抹了泥，窗戶糊了新紙，牆角一張新打的木床，床沿上鋪著藍布被褥，褥子是潘巧雲從大理託人帶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