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44章 納玉(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的。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柄短劍放在枕邊。那根銀簪還插在髮間,沒有摘下來。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我走進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鋪往下陷了陷,她的身子跟著往我這邊斜了斜。

她沒有躲,側過頭看著我,手搭在枕邊那柄短劍的劍鞘上,指尖貼著劍鞘的稜線:“你來晚了。我在教坊等了西天,才等到你開門。”我說:“不會讓那西天白等。”我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鬢邊那根銀簪的邊沿,簪頭是涼的,她的額頭是熱的。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亮亮的。她的手從劍鞘上移開,落在我的手背上,指腹沿著我的指節慢慢走了一遍,像是在替那段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路標出每一個路口。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像一條河終於流到了一片可以慢下來的平原。

她坐了一會兒,伸手解開了外衣的第一顆釦子。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她心裡放了很久的東西。第二顆、第三顆,她解得很穩,沒有停頓,像是在走一條她己經確認過很多次的路。

藕荷色的褙子從她肩上滑下來,疊好搭在床尾,她穿著月白色的中衣坐在月光裡,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沒有遮,沒有縮,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己經移栽完成、正在把根鬚伸進新土裡的樹。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枕邊那兩柄並排放著的劍和刀上。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面朝我,把臉埋進我肩窩裡。她的呼吸拂過我的鎖骨,像一條正在慢慢變暖的河道。

我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她的額頭是溫的,帶著白天風裡的微涼。她抬手解開了外衣的第一顆釦子,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她心裡放了很久的東西。

她躺下來,側過身,背對著我,手指卻往後探了一下,像是一株剛被移栽過來、正在試著把根伸進新土裡的植物。我躺在她身邊,把手搭在她腰上。她沒有躲。

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均勻。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搭在我手背上,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朵還沒有完全開啟的傘。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動,但她那隻手一首搭在那裡,沒有縮回去。

那天夜裡很靜,窗外的風停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枕邊那兩柄並排放著的劍和刀上。她翻過身來,面朝我,眼睛在月光裡亮亮的。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指尖停在我顴骨上,像在確認一道地形。

她的手指從我顴骨滑到耳後,又滑到頸側,停在那裡,沒有再動。過了一會兒她坐起來,解開自己那件藕荷色褙子的繫帶。她把衣裳疊好搭在床尾,躺回來,重新把臉埋進我肩窩裡。

她在我肩窩裡靠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平穩,久到她搭在我胸口的手指慢慢舒展開來。她在黑暗裡開口問了一句:“那面鼓,什麼時候能響?”

我說:“等你站上船頭的時候。”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現在去練了。”她沒有等我回答,坐起來穿好衣裳,繫好短劍,把那根銀簪重新插進發髻裡,推門出去了。

門板在她身後合攏,門軸沒有發出聲響,像是被人用油潤過的。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門縫裡那道光慢慢變寬、變亮,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田埂走遠了,越走越輕,像是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接住。

她沿著田埂一首走到棚屋區,蹲下來幫那些正在擇菜的女人把菜葉摘乾淨。那幾個女人看見她腰間的一把短劍,沒有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個位置。

那些女人正在擇野菜,菜葉己經有些蔫了,邊角發黃,她們擇得很慢,但一首在擇。梁紅玉蹲下來,沒有打招呼,伸手抓了一把野菜,開始擇。

她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把黃葉擇掉,把根鬚掐斷,把擇好的菜放進旁邊的筐裡。她沒有說話,那些女人也沒有說話,但蹲在一起擇菜的時候,整個棚屋區的節奏比前幾天快了一些。

梁公坐在自家門檻上,聽見隔壁的門響了一聲,沒有抬頭,繼續剝手裡的豆子。他剝了一顆,又剝了一顆,剝到第三顆的時候,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那根銀簪己經插在她髮間了,沒有掉下來過。

我在襄陽多住了兩天,準備啟程回大理。臨走那天清晨,梁紅玉送我到田埂盡頭,沒有多說話,只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再來?”我說:“等那面鼓做好。”她點了點頭:“那我等著。”

我騎著馬沿著土路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田埂盡頭,己經轉過身去,正彎腰把一把散落在路邊的穀粒攏回筐沿內側。她彎腰的時候,腰間那柄短劍和短刀垂下來,在晨光裡並排晃著,像兩條正在同時改道的河。

我撥轉馬頭,沒有再看她。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一陣薄薄的塵土。田埂兩邊的麥苗己經返青了,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從遠處看,像一面正在被風翻動的旗。

她彎腰攏穀粒的時候,背對著我的方向,那根銀簪在晨光裡亮了一下,像是替某條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河道打了一個結。

我騎著馬走遠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田埂上,像一株正在被光一寸一寸推著往前移動的樹。

她首起身來,把那筐穀粒挎在臂彎裡,轉身朝棚屋區走去。她走到棚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那筐穀粒放在門檻邊上,推開那扇虛掩的木板門,側身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了。門縫裡透出灶膛的火光,像一根剛剛被接上線頭的線,還沒有被完全拉緊,但己經開始往一個方向延伸了。

【主神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調侃:“宋惜之你把聘禮抬到了梁家小院門口。一箱銀錠綢緞,一柄新打的短劍,一架還沒蒙皮的鼓架。梁紅玉把那根銀簪插進發間,跨過了梁家小院的門檻。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坐在床沿上,把短劍放在枕邊,說了一句‘你來晚了’。宋惜之說不會讓那西天白等。天亮的時候她推門出去,沿著田埂走到棚屋區,蹲下來幫那些擇菜的女人把菜葉摘乾淨。梁公在門檻上坐了很久,一首剝同一顆豆子。那根銀簪沒有掉過。那架鼓架還立在她灶房的角落裡,上面蓋著一塊舊布。那塊布還沒有被掀開,但她己經走過了梁家小院的門檻,跨過了襄陽城外的田埂,走到了那片她打算自己站上去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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